她來幫忙送醫(yī)院。
“有什么事嗎？”
“沒事就不能去看看？”
她拉晾衣架的聲音頓了一下。
晚上劉姐來了。
劉姐叫劉春霞，蘇錦的牌友，住在對面小區(qū)，離婚兩次，現(xiàn)在一個人過。她一進門就說“你倆還沒吃吧”，拎著一袋鹵雞爪放在茶幾上，往沙發(fā)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次业臅r候眼里帶著笑，但那種笑永遠到不了眼睛底下。
蘇錦從廚房拿出兩個盤子，把雞爪倒出來。劉姐問我：“周老板最近生意好吧？”我說還行。她“嘖”了一聲：“你們做老板的都這么說。越賺錢越哭窮?！?br>蘇錦在旁邊插了一句：“他最近忙得很，天天加班?！?br>說完給我遞了一個雞爪。我接過來，雞爪還熱著，鹵汁沾了一手。劉姐的眼睛在我和蘇錦之間轉(zhuǎn)了一圈，嘴角往上勾了勾，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東西。
“忙點好，”劉姐啃著雞爪說，“忙了就沒心思想別的事了?！?br>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話里有話。但蘇錦笑了。那個笑和平時不一樣，嘴角是往上翹的，眼睛卻往旁邊看，手指頭在盤子里撥弄剩下的雞爪，翻過來又翻過去。
晚上睡覺，又是背對背。
蘇錦忽然說：“周沉?！?br>“嗯?！?br>“你了解我嗎？”
還是那句話。上一周問過一次的那個問法。我這次沒愣住，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了解?！蔽艺f，聲音比我預(yù)想的虛。
蘇錦沒說話。過了很久，久的我以為她睡了。她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你連自己都不了解?！?br>我沒應(yīng)聲。
手指在身側(cè)攥緊了。
第二天是周日。蘇錦一大早就起來，說要去醫(yī)院看牙，上星期約好的。我送她到小區(qū)門口，她說要坐公交車?？粗狭?36路，不是去口腔醫(yī)院的方向。
我回了臥室，坐到床邊。蘇錦的枕頭上有幾根頭發(fā)，黑色的，在白色枕套上很明顯。我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然后我在梳妝臺的抽屜里找東西。
不是找什么具體的。就是翻。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翻。第一個抽屜是首飾，耳環(huán)、項鏈，都是不值錢的小玩意。第二個抽屜是護膚品，瓶瓶罐罐摞得整整齊齊。
第三個抽屜，里面有一個舊手機。
黑色的，翻蓋的，很老了。但不是那種壞掉的舊。充電線纏得整整齊齊放在旁邊，屏幕貼膜上的劃痕被擦得很干凈。甚至還有電。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和通話記錄被清理過，只有一個已撥號碼。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
然后用自己的手機撥過去。
響了三聲，對方接了：“你好，恒嘉物業(yè)?！?br>“物業(yè)？這是哪里的物業(yè)？”
“城西翠苑路，遠洋公寓。”
秦璐租的房子，就在遠洋公寓。
蘇錦的手機里存著秦璐住處的物業(yè)電話。只有一個號碼。撥打時間，七個月之前。
我關(guān)了手機，放回原位。關(guān)上抽屜。手心全是汗。
站起來的時候從鏡子里看見自己。四十歲，眼角有褶子，嘴唇發(fā)白。
我回想蘇錦七個月之前。那時候她跟平常一樣。買菜做飯打牌，問我什么時候回家，睡前給我留燈。我沒注意到她有任何不一樣。
不。她不是沒有不一樣。
她只是沒讓我看見。
---
## 第5節(jié)
秦璐第一次化療定在周一早上。
我沒跟蘇錦說。早上出門的時候她還在睡，背對著我，被子裹得很緊。我在廚房給她留了一碗粥，壓在保溫板下面。
醫(yī)院在城南，開車四十分鐘。腫瘤科在住院部的五樓，電梯出來左拐，走廊里一股子84消毒液混著什么東西餿掉的味道。秦璐坐在護士站旁邊的輪椅上，等著護士喊號。她今天沒包頭巾，戴了一頂毛線帽，灰色的，帽檐拉得很低。
看見我的時候她笑了一下：“你遲到了十分鐘?！?br>“堵車?！?br>“周沉，你撒謊的時候眼睛會往左上角看?！?br>她把我的胳膊拉過去，手指頭捏了捏我手腕上的那塊地方。我沒反應(yīng)。她就松開了。
護士過來遞了一張單子，讓她簽字。秦璐接過去，我從后面看見她手腕上那根住院帶子，藍色的，上面印著她的名字。
姓名：秦璐。性別：女。住院號：04321。
她簽完字把單子還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