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正在轉(zhuǎn)彎。
有人尖叫了。
上輩子的這個瞬間，我沖了出去，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兩個人一起摔在路沿上。她蹭破了膝蓋，我磕碎了半顆門牙。
然后——
"見義勇為高考生涉嫌**女同學(xué)"。
我在看守所里待了七天。出來的時候，滿城都貼著我的照片。
我爸去沈家大門口要說法?；貋淼臅r候，他躺在擔(dān)架上，兩條小腿從膝蓋以下呈不自然的角度彎折。白色的骨茬從皮膚里戳出來，血把褲管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我媽跪在***門口三天三夜。沒有人理她。雨澆透了她的棉外套，她連站都站不起來，是隔壁的保潔阿姨把她背回去的。
之后——
不想了。
再想下去，胸口那個地方會擰成一團死結(jié)，擰到呼吸都漏氣。
綠燈亮了。
我邁步。
路口正中間。沈若在我右前方五米，她的身體正在倒。周逸已經(jīng)混進了人群。
貨車的喇叭聲炸開了整條街。
我把兩只手**校服口袋里。
轉(zhuǎn)過身。
順著人流，走向考場。
身后，剎車聲尖到刺耳朵。金屬和柏油路面摩擦的聲音像指甲劃過黑板。
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在哭。
我沒回頭。
進了校門。穿過走廊。在104考場倒數(shù)第二排坐下。
前桌的男生轉(zhuǎn)過來借橡皮。"哥們，語文穩(wěn)的。"
我把橡皮遞給他。
手很穩(wěn)。
監(jiān)考老師在***念考場紀律。她的聲音從我頭頂掠過，每個字都能聽清，但沒有一個字進到腦子里。
鈴響了。
試卷發(fā)下來。全國卷一。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連閱讀理解那篇英譯漢的原文都沒換。作文題：給材料，請以"新時代青年與社會責(zé)任"為話題，寫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我提筆。
上輩子我答過一次關(guān)于"社會責(zé)任"的考題。滿分卷面，零分人生。不好意思，這輩子——我交白卷。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尖叫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我頭也沒抬。
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地響。
第二章
考完最后一道題，我擱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收卷鈴還沒響，教室里安靜得只聽得到翻試卷的聲音和某個角落里啃指甲的咔嚓聲。
我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上輩子的這個時辰，我蹲在***的訊問室里，手腕上的塑料**勒出了紅印。對面坐著兩個**，其中一個把一段手機視頻推到我面前——畫面里，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撲在一個白裙女孩身上，角度剛好看不到他在拉她還是在壓她。
"你怎么解釋？"
我解釋了一百遍。沒有人信。
鈴響了。交卷。出門。
走出校門的時候，太陽直直打在臉上。脖子后面的皮膚被曬得發(fā)燙。校門口擠滿了家長，舉著礦泉水和扇子，伸著脖子往里張望。
我穿過人群，拐進后街，步子越來越快。
快走變成小跑。小跑變成狂奔。
等我停下來的時候，已經(jīng)站在了家門口。
三樓。左手第二戶。鐵門上的油漆剝了大半，露出底下銹紅的鐵皮。門把手朝左擰了才能開——我爸修了三回沒修好，最后說"習(xí)慣了一樣用"。
門沒鎖。
推開門，油煙味撲面。
我爸坐在客廳的塑料矮凳上，面前放著個電風(fēng)扇，正對著臉吹。電視開著，播本地午間新聞。
我媽在廚房里顛鍋，鍋鏟和鐵鍋撞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曧憽?br>"回了？快洗手，***好了。"
***。
她每年都在我有**的時候做這道菜。說是"紅紅火火"。醬油擱得多，糖擱得少，肉燉得太爛，一夾就散。我從小吃到大，從沒覺得有什么特別。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她。
她的后背對著我，圍裙帶子系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jié)。左手腕上的銀鐲子在灶火映照下一閃一閃。
上輩子的最后幾年，那只鐲子被我在當(dāng)鋪換了四百塊錢。我拿那四百塊錢交了一個月的房租。
"你杵那兒干嘛？礙事——"
她轉(zhuǎn)過身，差點拿鍋鏟杵到我臉上。
我伸手接過鍋鏟。
"我來端。"
"……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當(dāng)兒子的，給我媽端個菜怎么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嘀咕了一句我沒聽清的話，解下圍裙去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