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寒意透過窗紙的破洞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蘇婉清睡得并不踏實，懷里的小火爐和阿曜均勻的呼吸聲是她一夜混亂夢境中唯一的慰藉。

她幾乎是睜著眼睛等到天色泛白。

懷里的阿曜動了動，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過后，他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蘇婉清，小身子先是一僵，隨即想起昨夜種種，大眼睛里慢慢聚起一點光，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娘親……”聲音細弱，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確定。

不是夢……新娘親真的還在。

蘇婉清心頭一軟，摸了摸他睡得溫熱的小臉，柔聲道：“阿曜醒了？

還冷嗎？”

阿曜搖了搖頭，小手卻下意識地攥緊了她的衣襟。

“咕嚕——”不合時宜的腸鳴再次響起，這次來自兩個人。

相視一眼，阿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蘇婉清卻笑了。

生存是第一要務，填飽肚子是眼前最現(xiàn)實的問題。

她起身，穿戴好那身繁復的嫁衣（因為沒有別的衣服可穿），又將阿曜用那床大紅鴛鴦被裹嚴實。

清秋院沒有小廚房，想吃東西，必須去找那個嚴嬤嬤。

“阿曜乖乖在這里等著，娘親去拿早飯，好不好？”

阿曜一聽，小臉上立刻浮現(xiàn)出恐懼，猛地搖頭，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袖子：“不要……娘親別去……王嬤嬤會……”王嬤嬤會**，會不給阿曜飯吃，還會把阿曜關進黑屋子！

娘親不要去！

蘇婉清心中一痛，蹲下身與他平視，語氣堅定：“阿曜相信娘親嗎？”

阿曜看著她堅定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他安心的力量。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

“那就相信娘親，能處理好?！?br>
蘇婉清握了握他的小手，“你在這里等我就是對我們的保護。

我很快回來?！?br>
許是她的鎮(zhèn)定感染了孩子，阿曜最終松開了手，裹著被子，縮在床角，眼巴巴地看著她出門。

蘇婉清深吸一口氣，推**門。

深秋的寒風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院中依舊蕭瑟，只有一個穿著灰色棉襖的小丫鬟拿著比她還高的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落葉，見到她出來，嚇了一跳，慌忙低下頭，訥訥不敢言。

“嚴嬤嬤在何處？”

蘇婉清語氣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丫鬟瑟縮了一下，指了指西邊廂房的方向。

蘇婉清徑首走過去，也不敲門，首接推開了廂房的門。

一股暖意夾雜著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與清秋院正房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

屋內(nèi)，嚴嬤嬤正和一個身材粗壯的婆子坐在桌邊用早飯，桌上擺著熱騰騰的白粥、幾碟小菜，甚至還有一籠**子。

那粗壯婆子想必就是阿曜口中的“王嬤嬤”了。

兩人見蘇婉清突然闖入，都是一愣。

嚴嬤嬤率先反應過來，放下筷子，臉上沒什么恭敬，語氣淡淡道：“王妃起得早，有何吩咐？”

她甚至沒有起身。

王嬤嬤則上下打量了蘇婉清一眼，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兀自啃著包子。

蘇婉清將兩人的神態(tài)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她目光掃過桌上的早餐，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本妃與王爺尚未用膳，這早膳，看來是送錯了地方?！?br>
嚴嬤嬤臉色微變，站起身，語氣依舊平淡：“王妃恕罪，老奴以為王爺昏迷，需靜養(yǎng)，不宜打擾。

王妃您初來乍到，老奴這就讓人將早膳送到正房去?！?br>
她這話看似請罪，實則點明蘇婉清這個王妃名不副實，連帶著暗示王爺那邊她做不了主。

“不必了?！?br>
蘇婉清打斷她，目光轉(zhuǎn)向王嬤嬤，“這位是？”

王嬤嬤不得己，放下包子，不情不愿地起身，敷衍地行了個禮：“老奴王氏，負責照顧小公子。”

“照顧？”

蘇婉清挑眉，語氣驟然轉(zhuǎn)冷，“將小公子照顧得躲在王爺床腳挨凍受餓，便是你的照顧之法？”

王嬤嬤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蘇婉清會首接發(fā)難，狡辯道：“王妃明鑒，小公子性子頑劣，不聽管教，老奴也是怕他沖撞了王爺……頑劣？

不聽管教？”

蘇婉清向前一步，逼近王嬤嬤，她雖穿著嫁衣，此刻卻自有一股凜然氣勢，“一個三歲稚子，如何頑劣到需要躲在冰冷角落，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本妃看你不是怕他沖撞王爺，是巴不得他悄無聲息地沒了，你好落個清閑吧！”

“王妃！

您怎能血口噴人！”

王嬤嬤被戳中心思，頓時急了，聲音拔高。

嚴嬤嬤也皺眉道：“王妃，王嬤嬤在府中多年，盡心盡力，您此話未免太過?！?br>
“盡心盡力？”

蘇婉清冷笑一聲，目光如刀掃向嚴嬤嬤，“嚴嬤嬤身為管事嬤嬤，縱容下人苛待王府血脈，是為不察；明知本妃在此，早膳卻先入了下人房中，是為不敬！

你這管事嬤嬤，當?shù)每烧媸恰Q職’！”

嚴嬤嬤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在王府多年，連側(cè)妃侍妾都對她客氣三分，何曾被一個沖喜來的、毫無根基的王妃如此當面斥責？

蘇婉清不再看她們，首接下令：“即刻將早膳，連同炭火、熱水，一并送到正房。

從今日起，小公子由本妃親自照料，王嬤嬤不必再近前。

若再讓本妃發(fā)現(xiàn)有人怠慢小公子，或?qū)Ρ惧邪敕植痪?，嚴嬤嬤，你這管事的位置，也該換人坐坐了！”

她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zhuǎn)圜余地。

嚴嬤嬤和王嬤嬤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強硬震懾住了。

她們本以為這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沒想到竟是個硬茬子。

嚴嬤嬤眼神變幻，權衡利弊。

蘇婉清再不得寵，名義上也是王妃，若她真的豁出去鬧，自己一個下人未必能討得好。

況且，王爺雖然昏迷，但皇上那邊……心思電轉(zhuǎn)間，她終于低下了頭，語氣恭敬了些：“是老奴疏忽，王妃息怒，老奴這就去辦。”

王嬤嬤還想說什么，被嚴嬤嬤一個眼神制止了。

蘇婉清冷哼一聲，轉(zhuǎn)身離開。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這兩個老奴未必真心服氣，背后恐怕還有波瀾。

但立威必須趁早，她若一開始就軟弱，日后在這清秋院，她和阿曜只怕真要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回到正房，阿曜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緊張地望著門口。

見到蘇婉清安然回來，他明顯松了口氣。

娘親回來了！

沒有被打！

蘇婉清走過去，將他連被子一起抱起來，柔聲道：“沒事了，以后她們不敢再欺負阿曜了。”

很快，嚴嬤嬤親自帶著兩個小丫鬟，將熱騰騰的早膳、一壺熱水，還有一小筐黑黢黢的、煙味極大的普通炭火送了過來，態(tài)度恭敬了不少。

蘇婉清看著那筐炭，皺了皺眉。

這炭燒起來煙大嗆人，根本不適合在室內(nèi)用，尤其是病人和孩子。

“這炭不行，換成銀霜炭?！?br>
她首接要求。

銀霜炭是無煙的上等炭，只有王府主子才能用。

嚴嬤嬤為難道：“王妃，府中銀霜炭份額有限，各院都有定例，清秋院往年……并無此例，庫房那邊恐怕……往年是往年，今年本妃與王爺在此，難道連銀霜炭都用不得？”

蘇婉清寸步不讓，“你去回稟庫房，若沒有，便去請示內(nèi)務總管，或者，本妃親自去問問王爺身邊的近衛(wèi)，看看王爺用不用得這銀霜炭！”

她抬出了昏迷的王爺和可能存在的王府規(guī)矩，嚴嬤嬤無法，只得硬著頭皮應下：“是，老奴再去試試?！?br>
這一次，蘇婉清在她低垂的眼簾下，看到了一絲真正的忌憚。

打發(fā)走下人，蘇婉清和阿曜終于吃上了一頓熱乎飯。

看著阿曜小口小口珍惜地喝著白粥，小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蘇婉清覺得，剛才那場仗打得值。

她知道，真正的挑戰(zhàn)，才剛剛開始。

銀霜炭，只是一個試探，后面還有更多的問題等著她。

哪怕是為了身邊這個依賴她的小生命，也為了她自己，她必須步步為營，在這冰冷的王府里，殺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