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宣統(tǒng)二年，庚戌，公元一九一〇年。
川北，嘉陵江邊一個叫石埡口的窮鄉(xiāng)。
春寒料峭，雨下得綿密，黃泥路泡得稀爛。一聲啼哭，砸破了山村的寂靜。
一個男嬰降生在低矮的土坯房里。
沒人給他取正式的大名，村里人隨口叫他阿明。
他的爹娘，不是土里刨食的莊稼人。男人讀過新式學(xué)堂，女人識得字，心早不在這片窮山溝里。外頭世道亂，軍閥混戰(zhàn)，清廷搖搖欲墜，**的風(fēng)從南方吹到四川，吹進(jìn)了這偏僻的山村。
他們心里裝著天下，裝著家國，唯獨(dú)裝不下剛出生的兒子。
孩子剛滿半歲，夫妻倆接到密信，要去重慶做地下黨，聯(lián)絡(luò)同志，傳遞情報，為將來的大事奔走。亂世里，**是提著腦袋過日子，帶上孩子等于送死。
走的那天，天沒亮。
夫妻倆把阿明塞給了***。
奶奶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川北老婦人，一雙腳是年輕時裹出來的小腳，腳趾蜷曲變形，走路一搖一晃，走不遠(yuǎn)，走不快，一輩子困在石埡口這片黃土里。男人女人跪在老人面前，磕了三個響頭，紅著眼說：
“娘，娃兒托付給您。等事成了，我們回來接他?！?br>老人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抹眼淚，抱著襁褓里的孫兒，點(diǎn)了頭。
天微亮，兩個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往重慶去了。
從此，阿明的命，和一雙小腳、一間破屋、幾畝薄田，死死捆在了一起。
第一章 黃泥村里的盲童
石埡口這地方，窮，偏，人心也野。
村里大多是本家宗族，欺軟怕硬，看誰好欺負(fù)，便往死里踩。
奶奶裹著小腳，丈夫早死，兒子兒媳遠(yuǎn)走他鄉(xiāng)，常年不見人影。一個老弱婦人，守著幾畝薄田，又帶著個吃奶的娃娃，在村里本就低人一等。
田被鄰居悄悄占了邊角，水井被人搶著用，柴火被人撿走，說話做事都要矮三分。老人性子軟，一輩子逆來順受，別人欺負(fù)，她只會忍，只會躲，只會嘆氣抹淚。
阿明三歲之前，日子勉強(qiáng)熬得住。
奶奶種點(diǎn)小菜，縫點(diǎn)粗布，東家討一口米，西家借一把面，一口一口把他喂大。阿明眼睛清亮，能看見山，看見樹，看見奶奶一瘸一拐的背影，看見黃泥路上來往的行人。他會跑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