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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霜雪落琴臺
從藝術(shù)館出來,我往家走。
家里不到三十平,隔出一小間給念安,剩下的地只能放一張床、一個灶臺。
墻角常年返潮,夏天墻壁滲出水珠,被褥總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霉味。
推開門的時候陸景琛已經(jīng)回來了,吃著三塊錢一份的拼好飯。
聽見門響,他放下筷子站起來。
“回來了?”
他走過來,手在身前摸索了一下,碰到我的手臂,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錢。
“今天在路邊乞討的,都給你?!彼恼Z氣帶著歉意,“明天我一定加把勁多走幾個地方?!?br>
看著剛剛在拍賣會上還是一副貴公子模樣的人,轉(zhuǎn)頭蹲在這里裝失明吃拼好飯我都覺得可笑。
他想過來抱我卻被我躲開。
“你怎么了?”
“我沒事。就是太累了?!?br>
我躺在床上看著返潮的天花板,淚忍不住往下落。
他溫柔的摸了一下我的手,轉(zhuǎn)身去了念安房間。
“那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念安。”
直到半夜,他還一直待在念安的房間里。
門外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
陸景琛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
“嗯。在家。”
“今天那個保潔臟死了。鞋子都被她弄臟了啦......”
“沒事,我回頭給你買一雙更貴的好不好?”
“好啊,那你說過,等我生日過完就跟她離婚的呢。”
然后我聽見他說:“快了。等她把這個月的債還完?!?br>
念安的聲音細(xì)細(xì)的:“爸爸,你在和婉清阿姨打電話嗎?”
陸景?。骸澳畎苍趺雌饋砹??快回去睡覺?!?br>
“我聽見婉清阿姨的聲音了。爸爸,我想婉清阿姨了。上次她帶我去游樂園,說還要帶我去坐旋轉(zhuǎn)木馬。你什么時候再帶我去找她?”
“婉清阿姨給我買了公主裙,還有會發(fā)光的**。她身上好香,說話也好溫柔。”
“爸爸,我不喜歡這里。墻角有蟲子,晚上會爬出來,我也不喜歡媽媽,媽**手好粗,給我穿衣服的時候弄疼我了。身上還總有油煙味?!?br>
“婉清阿姨什么時候可以當(dāng)我媽媽呀?”
陸景琛愣了下說:“念安,別這么說?!?br>
念安嘟囔了一聲:“本來就是嘛?!?br>
我靠在門板上。
十年來,這是念安第一次說這么多話。
自從查出白血病,她就變了。
不愛說話,不愛笑,不理我。
我給她穿衣服她躲開,喂她吃飯她扭頭,跟她說話她捂住耳朵。
醫(yī)生說生病的孩子情緒會不穩(wěn)定,家長要有耐心。
我就一直忍,一直等。
原來她根本沒有病。她只是討厭我啊......
門縫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陸景琛在給念安穿外套。
“走,爸爸帶你去找婉清阿姨?!?br>
“真的嗎!”念安的聲音一下子飛起來。
“噓,小聲點。別吵到**?!?br>
門被輕輕帶上。
我從枕頭下面翻出那張十一年前拍的照片,那時候我和陸景琛剛結(jié)婚。
照片上我穿著白裙子,他把我抱起來轉(zhuǎn)圈。
笑容燦爛,依稀看得出容顏青春靚麗。
我是在大二那年的迎新晚會上認(rèn)識陸景琛的。
他比我高一級,是學(xué)生會的學(xué)長。
他追我的方式很笨卻熱烈。
冬天送熱水袋夏天送冰淇淋。
畢業(yè)第二年就結(jié)了婚。
沒有婚禮,沒有婚紗就去民政局領(lǐng)了證。
那天他跟我說。
“老婆,以后我賺到錢了,天天給你燉排骨?!?br>
那時候我真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即使他沒錢可對我溫柔,一直很好,因為我覺得只要我們一家人愿意努力,怎么樣也能堅持走下去。
可現(xiàn)在......
手機亮了。
是醫(yī)院發(fā)來的催費短信:“陸念安家屬**,您賬戶欠費000元,請盡快補繳,以免影響下一期治療?!?br>
我看著這條短信。
十年了,這樣的短信我收到過無數(shù)條。每一次我都會瘋了一樣去籌錢,去打更多的工,去跪更多人。
而這一次我沒有動。
只是想安安穩(wěn)穩(wěn)的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