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魚塞進(jìn)他懷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我得上趟縣城，大叔知道往哪個方向走嗎？”，又抬頭看看王薔，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惠v突突冒著黑煙的拖拉機(jī)停在一棵 ** 子槐樹下，車斗里堆滿了竹筐?！拔艺靡汪~干去縣城，你要是不嫌棄這破車顛，就跟我一道走。那感情好?！?，李順搖動啟動把手，柴油機(jī)發(fā)出一陣嘶吼，排氣管噴出一團(tuán)黑霧。，沿著土路朝縣城方向慢慢駛?cè)ァ?。，他扯著嗓子問：“后生，?..就不怕馬福海回頭找你麻煩？”，看著田壟上被風(fēng)吹歪的稻穗。，卻被拖拉機(jī)的轟鳴托了起來：“怕，就得一輩子趴著。，他們就得怕我?！薄鍖訕?，墻體刷著米**涂料，門楣上掛著兩盞大紅的宮燈。，衣領(lǐng)都雪白，褲線筆直。，身上的汗味混著魚腥氣立刻惹來了目光。
一個穿白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快步迎上來，鼻子里哼了一聲：“哎哎，干什么的？這是飯店，不是菜市場！”
王薔沒停步，只是側(cè)過肩膀，把那串魚往前晃了晃：“找你們后廚掌勺的，告訴他月亮*那邊有人給他送了條江里的大貨。
他要不出來瞧一眼，日后準(zhǔn)得后悔?！?br>白襯衫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撇了撇嘴，轉(zhuǎn)身朝后面的走廊走去。
沒等多久，后廚的門簾被掀開——一個胖墩墩的男人走出來，頭頂戴著高聳的白**，圍裙上沾著油漬。
他邊走邊用抹布擦手，目光落在王薔肩上那條還在滴水的魚身上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王薔那雙手在案板上按了按，迎賓樓后廚的蒸汽熏得他后背一片黏糊。
他叫劉國棟，灶上三十年，人送外號劉胖子——這稱號在油鍋里泡得久了，連骨頭縫里都透著股鹵水味兒。
他手里正攥著一把韭黃，聽見前堂有人喊，抬頭瞥見門口站著個瘦長的影子。
那身影腳邊橫著一條魚，黑脊白肚，在麻袋片子里微微顫著，鰓蓋一張一合，扇出幾圈水汽。
劉胖子把韭黃往案上一扔，油漬漬的圍裙都沒解，三步并兩步跨到門口，蹲下去，指尖掀開袋子邊，露出魚腹。
那魚肚子里泛著層金光，像冬天爐火映在銅盆上的顏色。
他伸手摸了一把，鱗片倒著刮過指腹，硬邦邦的，帶著河底淤泥的腥氣。
他用鼻子一吸，眼睛亮了——活的，野生的，老貨。
這分量，沒個十年養(yǎng)不出來。
他站起來，褲腿濕了半截，目光還粘在魚身上：“后生，這玩意你從哪兒撈的？”
王薔靠在門框上，胳膊肘撐著磚墻，嘴角掛著個不咸不淡的弧度：“大廚，你只管說句話——收，還是不收？”
“收?！?br>劉胖子拍了一把大腿，油手印烙在藍(lán)布褲上，“你開價?！?br>王薔豎起一根食指。
“十塊？”
劉胖子嗓子眼里擠出一聲笑。
那根指頭搖了搖。
劉胖子臉上的笑意僵住，肥厚的下巴顫了兩下：“你小子別太黑心，一千？這魚就算渾身是寶——”
王薔沒接話，彎腰拎起地上另一只麻袋，抖開。
里面三條鰲花，兩尾鳊花，銀鱗在日光下晃得人瞇眼。
他把袋子往劉胖子腳前一擱：“大廚你慢慢掂量。
這三花五羅的成色，你自己瞧瞧那背脊上的紋。
一百塊，我喊你個公道價，不過分吧？”
說完他又蹲下，指頭戳了戳大鰉魚的肚子，指尖陷進(jìn)去一截，軟彈得像五月的面團(tuán)：“看這顏色，里面的魚子熟透了，油都浸到鱗片根上了。
你廚房里那些洋人鍋碗瓢盆擺著，魚子醬怎么做，你比我清楚——這醬進(jìn)了西餐的盤子，價錢就不是論斤算的了。”
劉胖子沒吭聲，眼睛在那魚腹上轉(zhuǎn)了兩圈。
他把圍裙往上一掀，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漬，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遞給王薔一根，王薔沒接，他就自己叼上，點(diǎn)著了，深吸一口，煙從鼻孔里噴出來，灰白的霧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散了。
半晌，他狠狠撣了一下煙灰：“行。
一千就一千?！?br>他轉(zhuǎn)身往里走，油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悶響，一會兒功夫回來，手里多了個報紙包。
他往王薔懷里一塞，拍了一下那包裹：“后生你這一手眼力，比我灶上打雜的強(qiáng)出三條街。
以后再有這路貨，別繞彎子，直接奔迎賓樓 ** 來，喊一聲老劉就行?！?br>王薔把那紙包往懷里塞了一塞，指尖碰到紙邊，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棱角。
他抬頭看了一眼迎賓樓的黑底金字招牌，陽光正打在牌匾上頭，那“樓”
字的最后一筆，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落在他肩上。
他順著街走，兜里的重量墜著他左胸的衣服，步子踩得比來時深了些，鞋底碾過地上的梧桐葉，發(fā)出干裂的聲響。
他路過賣糖葫蘆的推車，那竹簽上裹著焦黃的糖衣，在風(fēng)里閃了一下光。
他從懷里摸出那張二十塊的票子，連皺都沒皺，折了折，往兜里又塞深了一寸。
到了路口，李大叔那臺破拖拉機(jī)的柴油味還是那么濃。
老漢正蹲在車轱轆邊上抽旱煙，煙鍋?zhàn)涌牧藘上禄疠?，抬頭看見王薔，眼角的褶子堆了起來：“后生，里頭的事清了？”
“清了?！?br>王薔掏出兩張簇新的大團(tuán)結(jié)，李順大叔還沒來得及擺手，就被塞進(jìn)他掌心里。
那錢面兒上還帶著印刷的新茬兒味兒，邊角銳利，刮著手心。
“今兒這條路算是跑出來了。
大叔你回去給家里扯幾尺布，給嬸子稱兩斤紅糖?！?br>二十塊，李順大叔的手掌把那連號的票子攥得緊緊的，指尖發(fā)白。
李順的手腕猛地一抖，那疊錢如同碰到鐵板，他一把推了回去，聲音發(fā)顫：“不行不行，這太多了！”
“就載了你一趟，柴油錢才多少，哪能收這么多？趕緊收回去！”
“大叔，你要是不拿著，那就是瞧不上我王薔?！?br>王薔的臉沉了下來，手掌加力，錢在兩人之間繃成一張弓。
“我這個人分得清好歹。
誰給我一碗水，我還他一個井。
誰要是找我茬——”
他聲音緩了緩，眼皮微微壓下，目光透過那道縫隙亮了一下，“我就還他一座山。
拿著！”
那話又硬又冷，像塊石頭砸進(jìn)胸口。
李順大叔被他這股勁頭堵得說不出話，手里的錢像是燒紅的鐵片，燙得他手指直哆嗦。
王薔把錢塞進(jìn)他衣服口袋，動作干脆利落。
“哎喲，小伙子，你這……”
李順大叔使勁**手掌，臉上全是為難。
“行了，別磨蹭了。
開車吧，我還得往回趕路?！?br>拖拉機(jī)重新發(fā)出“突突突”
的響聲，車斗顛簸著往前移動。
李順大叔瞥了一眼身邊坐著的王薔，心里又熱乎又發(fā)沉。
這小子，真是跟從前不一樣了。
以前那個不愛吭聲的王家老二，現(xiàn)在出手像潑水，干事爽利，骨子里還有股讓人不敢小瞧的兇狠勁兒。
這小子怕是要翻天了。
到了鎮(zhèn)口，王薔跳下車，和李順大叔打了聲招呼。
他沒有拐進(jìn)自己住的那條窄巷，而是直奔鎮(zhèn)中心那座最大的供銷社。
那地方，進(jìn)去了腳底板都感覺不一般。
柜臺里塞滿了東西——醬油瓶挨著醋瓶，搪瓷盆壓著紅糖罐，布匹摞得比人頭還高，花花綠綠碼得齊整。
幾個穿藍(lán)布工作服的售貨員站在里頭，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像是從鼻孔里***的。
王薔剛踏進(jìn)門，那股魚腥氣和汗味還沒散開，就有一個描著細(xì)眉的年輕女人皺起鼻子。
“喂，干什么的？要買啥？”
她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嘴里**顆不甜的糖。
王薔沒接她的話，抬手指了指柜臺里那匹最顯眼的布料：“同志，那個，給我扯三米?！?br>那是一匹布，底色淡藍(lán)，印著細(xì)碎的白花。
四周全是灰的黑的藍(lán)的，這匹料子擺在中間，亮得叫人眼睛發(fā)澀。
女售貨員斜著眼看他，嘴角一撇：“一尺一塊五，你可想清楚了。
這東西金貴，沾了油就廢。”
言下之意是——你一個打魚的窮鬼，摸得起嗎？
王薔懶得回嘴，直接從兜里掏出那疊扎得緊緊的鈔票，抽了兩張嶄新的大團(tuán)結(jié)，往柜臺面上一拍，聲音脆亮。
“我要三米，不是三尺。
你聽不懂？”
那女人盯著那疊錢，眼珠子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臉上的嫌棄像潮水一樣退去，換成了一層厚膩的笑：“哎喲大哥，是我眼拙！這就給您扯，馬上扯！”
她手指飛快地拉布、量尺、裁剪，又仔仔細(xì)細(xì)地裹進(jìn)紙里，嘴上不閑著，手上的繩子還繞了三層結(jié)。
“大哥，您拿好嘞?！?br>王薔指節(jié)叩了叩玻璃柜臺，隨著清脆聲響，他望向陳列小鐵盒的角落：“那個蛤蜊油，也拿一罐?！?br>“馬上就來！”
這年月，一盒蛤蜊油加上雪花膏，足夠讓村頭供銷社的女售貨員多瞟好幾眼。
鄉(xiāng)下的婦人們，頂多在冬日指關(guān)節(jié)裂出細(xì)紋時，才舍得咬咬牙從口袋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角票。
他把布匹和雪花膏夾在腋下，轉(zhuǎn)身走向副食品區(qū)。
白面稱了十幾斤，豬肉割了厚厚一條，口袋里的零錢眼見著薄下去好幾層。
直起身時，他喉結(jié)上下滾了滾，拎起東西往村口方向邁開步子。
那一千塊——攏共就那么一張大團(tuán)結(jié)，他得掰著指頭花。
修屋梁、換漁網(wǎng)、添鍋碗瓢盆，哪一處都少不得銅板咬上去。
可給嫂子扯的那塊料子，還有那罐蛤蜊油，他覺得那就是刀刃上的鋼，值。
一個黑瘦的漢子，左肩扛著半扇豬肉，右手攥著布卷，懷里還夾著油紙包，順著土路往回走。
路邊的樹蔭下，幾雙眼睛跟著他轉(zhuǎn)。
“那不是王家老二？發(fā)橫財了？”
“你還不知道？今兒碼頭上，他把馬振坤那小子的腕子掰折了?！?br>“真掰了？他啥時候長出這膽子？”
“膽子有啥用？馬家那些人咽得下這口氣？”
王薔耳邊的碎語像風(fēng)穿楊葉，刮過去就散了。
他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蹦——不是怕，是一種發(fā)緊發(fā)燙的勁兒，像冬天灶膛里剛?cè)M(jìn)去的干柴，燒得噼啪響。
他腳下快了幾分。
太陽正往山脊那邊沉，影子拖得老長。
推開院門時，木軸發(fā)出一聲干澀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