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你自己家去------------------------------------------，張云魁就醒了。更準確地說，他一夜未眠。，又漸漸泛出魚肚白。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變化。韓小月睡在身旁，呼吸輕微，但張云魁知道她也沒睡著——她的身體太僵硬了，那不是熟睡的姿態(tài)。“我要去見玉嬌。”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然后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反對，沒有挽留，只有一個簡單的音節(jié)，卻包含了太多的疲憊和認命。，開始穿衣服。軍裝已經(jīng)脫下了，現(xiàn)在穿的是尋常的長衫。他仔細扣好每一顆扣子，將衣擺撫平，動作緩慢而鄭重，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鏡子里的人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憔悴得像是生了一場大病。，默默幫他打好洗臉水，遞上毛巾。兩人之間沒有對話，只有水聲、布料摩擦聲、還有窗外早起鳥兒的啼鳴?！拔易吡??！睆堅瓶驹陂T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卻沒有立即轉(zhuǎn)動。，輕聲說：“好好說，別……別吵架?！?，推門而出。清晨的街道還籠罩在薄霧中，黃包車夫已經(jīng)開始招攬生意，早點攤冒出騰騰熱氣。這一切都那么鮮活，那么真實，可張云魁卻覺得自己像個游魂，飄蕩在別人的生活里。，他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緊張。這一次，他不是來請求原諒，不是來尋求和解，他只是想見玉嬌一面，想親口問她那些在他心里翻騰了一整夜的問題。？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為什么要一個人承受這一切？，還沒碰到門環(huán)，門就從里面打開了。管家福伯提著菜籃子正要出門，看到他，愣住了。“少爺，您這么早……福伯，我想見玉嬌?！睆堅瓶苯亓水?。，他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少爺，您還是回去吧。老爺昨天氣得一夜沒睡，早上還吩咐了，說……說您要是再來，就讓您走?！?br>“我要見玉嬌?！睆堅瓶貜偷?，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
“少爺，您別為難老奴了?！备２畤@氣，“少奶奶昨晚回來，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老爺心疼得什么似的，吩咐誰也不許打擾她。您這會兒要是硬闖，不是往老爺心頭扎刀子嗎？”
“福伯，我就見她一面，說幾句話就走?！睆堅瓶穆曇魩е鴳┣?，“我求您了，幫我通報一聲，就說……就說我想見她，有些話必須當面說?！?br>福伯看著張云魁通紅的眼睛，看著他顫抖的嘴唇，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憔悴得不成樣子。
老管家的心軟了，他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門內(nèi)傳來一個嚴厲的聲音：
“老張，跟他說這么多做什么？”
張汝賢走了出來，手里拄著拐杖，臉色鐵青。他看也不看張云魁，對福伯說：
“去買菜吧，按玉嬌說的，買只雞，燉湯給她補補身子。月明愛吃魚，也買一條?！?br>“是，老爺?！备２畱艘宦?，擔憂地看了張云魁一眼，拎著籃子匆匆走了。
大門在福伯身后虛掩著，留下一條縫隙。張云魁透過縫隙，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樹下有個石凳，他小時候常坐在那里讀書。
“爹……”
“我說了，別這么叫我?！睆埲曩t打斷他，語氣冰冷。
“張團長大清早來寒舍，有何貴干？”
“我想見玉嬌。”張云魁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見她做什么？”
張汝賢冷笑，“說些抱歉的話，流幾滴眼淚，然后呢？然后繼續(xù)回去和你的韓小姐相親相愛，讓玉嬌再等一個八年？”
“不是的，爹，我……”
“不是什么？”張汝賢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張云魁，我昨天把話說得很清楚了。玉嬌這邊有萬福和茜茜照顧，有我這個老頭子看著，不勞你費心。你回去過你的日子，好好對韓小姐，就當玉嬌真的死了，行不行？”
“玉嬌沒死！也沒改嫁！”
張云魁突然激動起來，“她還活著，她還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兒子的母親！我怎么能當她不在了？爹，您講不講道理？”
“道理？”
張汝賢像是聽到了*****，他向前一步，直視著兒子的眼睛。
“張云魁，你跟我講道理？好，那我們就講講道理。當年你娶玉嬌，三媒六聘，八抬大轎，是不是你心甘情愿？”
張云魁啞然。
“玉嬌嫁到咱們家，上敬公婆，下和妯娌，對你這遠在戰(zhàn)場的丈夫，沒有半句怨言，是不是事實？”
“是……”
張汝賢厲聲道，“后來你失蹤，所有人都說你死了，我讓玉嬌改嫁，她不肯。她說生是張家人，死是張家鬼，她要替你守寡，替你盡孝。戰(zhàn)亂中，她一個弱女子，東躲**，吃盡苦頭，可有一點抱怨？”
張汝賢的拐杖又一次重重敲在地上。
“你只知道你在戰(zhàn)場上英勇殺敵，只知道你在后方醫(yī)院遇到**知己，只知道你要對韓小姐負責！張云魁，你是對得起**，對得起韓小姐，可你對得起玉嬌嗎？對得起月明嗎？”
“月明……”張云魁猛地抬頭。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從門內(nèi)傳來：“爺爺，誰在外面呀？”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眼睛從院子里走出來，穿著小小的長衫，頭發(fā)亂蓬蓬的，顯然是剛睡醒。他走到張汝賢身邊，好奇地打量著門外的陌生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張云魁看著那個孩子，看著他與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眉眼，看著他小小的鼻子，薄薄的嘴唇，還有左耳垂上那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小痣。那是他的兒子，他和玉嬌的兒子。
“月明，你怎么出來了？”張汝賢連忙蹲下身，用身體擋住孩子的視線，“快回去，爺爺在和客人說話。”
張云魁顫抖著手，想伸向那個孩子，卻在半空中停住。他想抱抱他，想聽他叫一聲“爹爹”，想像所有父親那樣，把兒子舉過頭頂，聽他咯咯的笑聲。
可他的手懸在空中，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住。他沒有資格。他沒有陪他出生，沒有看他第一次走路，沒有聽他第一次叫“爸爸”。
這六年，他在哪里？他在另一個女人身邊，在組建另一個家庭，在過另一段人生。
張云魁終于崩潰了。他跪倒在地，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中溢出。那是男人的哭聲，嘶啞，破碎，充滿了絕望和悔恨。
“爹……讓我見見玉嬌……讓我見見月明……求您了……”他跪在那里，一遍遍哀求，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在祈求神明垂憐。
張汝賢站在臺階上，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有那么一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動搖，一絲不忍。但很快，那絲動搖被更深的憤怒和失望取代。
“見了又能怎樣？”老人聲音嘶啞。
“張云魁，見了面，說幾句話，流幾滴眼淚，就能回到從前嗎？月明就能有一個完整的家嗎？玉嬌這八年的苦就能一筆勾銷嗎？”
“我知道不能……我知道什么都彌補不了……”張云魁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
“但爹，您不能連一個補救的機會都不給我……我是錯了，大錯特錯，可您總得讓我贖罪，讓我做點什么……”
“你能做什么？”張汝賢冷冷地問。
“休了韓小姐，回來和玉嬌復婚？那韓小姐怎么辦？她又有什么錯？還是說，你想兩個都要？張云魁，我告訴你，玉嬌不是那種人，她寧可不嫁，也不會與人共侍一夫！”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張汝賢的耐心似乎耗盡了，他疲憊地揮揮手。
“你走吧，回你自己家去。以后別來了，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玉嬌和月明這邊，有我、萬福和茜茜照顧，他比你強，他才是我的好兒子！”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張云魁心上。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嘴唇顫抖：“爹，您怎么能這么說……我是您的親兒子啊……”
“我寧愿不是！”張汝賢轉(zhuǎn)過頭，不再看他，“老張，送客！”
福伯不知何時已經(jīng)回來，站在門內(nèi)，看著這一幕，老淚縱橫。他走到門口，伸手去扶張云魁：“少爺，您先回去吧，等老爺氣消了……”
“我不走！”張云魁甩開福伯的手，掙扎著站起來，“我今天一定要見到玉嬌！玉嬌！玉嬌你出來！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來見見我！求你了！”
他開始對著門內(nèi)大喊，聲音嘶啞凄厲。周圍的鄰居被驚動，有人探出頭來張望，有人站在遠處竊竊私語。
“張云魁！你鬧夠了沒有！”張汝賢氣得渾身發(fā)抖，“你不要臉，張家還要臉！玉嬌還要臉！”
“我沒有臉了！爹，我什么都沒有了！”張云魁哭喊著，“我只有玉嬌，只有月明，您不能連他們都不給我……”
就在這混亂不堪的時刻，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云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