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壹號------------------------------------------。從盤山路拐上去，先看見的是一道三米高的石砌圍墻，墻頭上嵌著碎玻璃，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寒光。黑色的鐵藝大門兩側(cè)各立著一盞仿古宮燈，光線是暖**的，把門前那一小片地面照得溫溫柔柔。。門柱上嵌著一個銅質(zhì)的門牌，“江*壹號·沈宅”幾個字刻得端端正正，筆畫深而清晰，像是用刀鑿出來的。，大門就無聲地滑開了。，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小徑盡頭是一棟三層白色小樓，線條簡潔，**的落地窗透出暖**的燈光。院子里有一個不大的水池，水面上漂著幾片睡蓮，夜色里看不清顏色，只能看見黑黢黢的輪廓。。，里面是白襯衫，領(lǐng)口敞著一顆扣子。手里端著一只矮腳玻璃杯，杯底還剩一指高的琥珀色酒液。燈光從他身后打過來，把他的五官籠在半明半暗里?！拌麝犻L，比我想象的準時?！鄙蚨蓚?cè)了側(cè)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進來吧?！?，能停下一輛小轎車。地面鋪著青石板，墻面是**的紅磚，故意做舊的那種，磚縫里填著白灰。一盞鐵藝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光線不亮，剛好能看清腳下的路。“老爺子在樓上書房?！鄙蚨勺咴谇懊?，腳步很輕，羊絨開衫的衣擺隨著步伐微微晃動，“他聽說你要來，特意讓我開了一餅老茶。”。他的目光掃過玄關(guān)墻上的裝飾——一幅巨大的江沄市老照片，黑白，拍攝角度是從江面上往岸上拍的。照片里的老碼頭還在全盛時期，貨船密密麻麻地泊在江邊，吊車的鐵臂伸向天空，碼頭上的人小得像螞蟻。：1997年秋?！拔野峙牡摹！鄙蚨刹恢朗裁磿r候停下來，順著梓喬的目光看向那幅照片，“那時候他還在碼頭上干活，用一臺海鷗相機拍的。他說那是老碼頭最好的時候。后來呢？后來？”沈渡笑了一下，“后來新港建起來了，老碼頭就死了。再后來，他把老碼頭買下來，改成了現(xiàn)在的沈氏航運?！保曇魪那懊骘h過來，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感慨：“所以說，梓隊長。有些東西，看著是死了，其實只是換了個活法?！?br>樓梯是懸空式的，橡木踏板，沒有扶手，只有一側(cè)的墻上嵌著一條細細的LED燈帶。走在上面，腳步聲被木材吸收，幾乎聽不見。
二樓的書房在走廊盡頭。沈渡在門前停下來，輕輕敲了兩下。
“爸，梓隊長來了?！?br>“進來?！遍T后傳出一個沙啞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沈渡推開門，卻沒有進去。他往旁邊讓了一步，對梓喬笑了笑：“我就不陪了。老爺子喜歡單獨聊?！?br>梓喬走進書房。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
房間比他想象的要大。三面墻都是到頂?shù)臅埽苊苈槁榈厝麧M了書，不是那種買來充門面的精裝大部頭，而是真正被翻過的舊書，書脊上的燙金字都磨淡了。正對門的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一個露臺，再遠處是江沄江的夜景——從山腰上看下去，整座城市的燈火鋪展在江兩岸，像兩條交錯的珠鏈。
沈萬川坐在窗前的單人沙發(fā)上。
他比梓喬想象中要老一些。報紙上那些照片大約是好幾年前拍的，精修過，把皺紋和老年斑都抹掉了。真實的沈萬川五十八歲，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剪得很短，貼著頭皮。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麻中山裝，腳上是一雙黑布鞋，整個人坐在那里，像一塊被江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棱角磨掉了，但重量還在。
他手里端著一只紫砂壺，正往兩只杯子里倒茶。茶湯是深琥珀色的，冒著熱氣，香氣是那種老普洱才有的陳韻，沉甸甸的。
“坐。”沈萬川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位置。
梓喬坐下來。沙發(fā)是真皮的，坐下去整個人微微陷進去，軟得讓人不自覺地想往后靠。他沒有靠，腰背挺得筆直。
沈萬川把一只茶杯推到他面前。
“九六年的易武。喝喝看。”
梓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不怎么懂茶，但能喝出這茶不澀，入口綿滑，咽下去之后喉嚨里有一股淡淡的甜。
“好茶。”
沈萬川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有意思，嘴角的紋路很深，像是常年笑著的人，但眼睛里沒有笑意。那是一種生意場上練出來的笑容，肌肉記憶，和情緒無關(guān)。
“梓隊長，你父親的事，我一直想找機會說幾句?！彼炎仙皦胤呕夭璞P上，手指在壺身上輕輕摩挲，“當(dāng)年他在碼頭上查案，我見過他幾次。是個好人。認真?！?br>梓喬沒有接話。他在等。
沈萬川端起自己的杯子，沒有喝，只是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茶香。
“他出事之后，我一直覺得遺憾。要是當(dāng)年他來找我的時候，我能多幫一點忙，也許——”他沒有說下去，而是把杯子放下，抬起眼看著梓喬，“聽說你們最近在老碼頭撈上來一個人。洪大力?！?br>這不是問句。
“是?！?br>“大力我認識。早年間在碼頭上跟我干過。后來犯了事，進去了，出來之后就沒怎么聯(lián)系了?！鄙蛉f川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沒什么關(guān)系的事，“他怎么死的？”
“案件正在偵辦，細節(jié)不便透露。”
沈萬川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并不意外。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動作很慢，紫砂壺的壺嘴對準杯口，茶湯拉成一條細細的弧線。
“梓隊長，我今年五十八了。在江沄活了大半輩子，從碼頭扛包干到政協(xié)委員，什么人沒見過，什么事沒經(jīng)過。所以今天請你來，不想繞彎子?！?br>他把紫砂壺放下，身體微微前傾，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茶盤上，像一座山。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父親的案子，洪大力的死，還有那個紋身。”他的手指在茶盤邊緣敲了一下，“我也知道，你遲早會查到我家門口?！?br>書房里安靜了幾秒。落地窗外的江沄市在夜色里明滅不定。
“所以我干脆把門打開?！鄙蛉f川靠回沙發(fā)里，手指交叉放在小腹上，“你想問什么，今天都可以問。能說的，我都告訴你?！?br>梓喬看著他。這個在江沄市呼風(fēng)喚雨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坐在自家書房的沙發(fā)里，泡著老普洱，語氣誠懇得像一個愿意配合警方工作的守法公民。
梓喬一個字都不信。
但他還是問了。
“那個紋身，是什么意思？”
沈萬川沉默了一會兒。他偏過頭，望向窗外的夜色。江面上的船燈在黑暗中緩緩移動，像幾顆低空飛行的星。
“那是老碼頭的規(guī)矩。九十年代，在碼頭上混飯吃的人，分很多幫。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跑船的，有扛包的。幫與幫之間，得有個辨識?！彼氖衷谧约汉笱奈恢帽攘艘幌?，“紋這個圖案的，是一個叫‘水鬼’的幫。專門在水下干活——打撈沉船，清理航道，也干一些不能見光的事。”
“什么事？”
“**?！鄙蛉f川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diào)沒有任何波動，“九十年代的江沄碼頭，十個船主九個走。不**，養(yǎng)不活一**。香煙、汽油、家電、汽車配件，什么都走。水鬼幫負責(zé)在水下接貨——把貨從船底掛上鉤，從水下拖到岸邊，避開碼頭上的檢查?！?br>“洪大力是水鬼幫的人？”
“是。他是最好的潛水員之一，能在水下待四分鐘不帶換氣的?！鄙蛉f川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后來出了事。有一批貨**了，幫里懷疑出了**。洪大力打了人，進去了。水鬼幫也散了?！?br>“散了？”
“散的散，死的死。沒剩下幾個?！鄙蛉f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這就是那個紋身的來歷。至于大力為什么會死，身上為什么會有那個紋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出獄之后來找過我一次?！?br>梓喬的眼神動了。
“什么時候？”
“大概三年前。他來找我，說想回來干活。我沒答應(yīng)。”沈萬川看著梓喬，“不是我不念舊情。是他當(dāng)時的眼神不對。一個人坐了那么多年牢出來，眼神應(yīng)該是空的，或者恨的。但洪大力的眼神不是——他是怕的?！?br>“他怕什么？”
“我沒問。他自己也沒說。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鄙蛉f川把茶杯放回茶盤上，“現(xiàn)在他死了。我知道你會懷疑我，懷疑沈家。所以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不是我殺的?！?br>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沒有閃躲。
但梓喬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jié)。沈萬川在說“不是我殺的”這句話的時候，右手的大拇指一直在摩挲左手無名指的指根。那里有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環(huán)形痕跡。
常年戴戒指的人摘掉戒指之后，會留下的那種痕跡。
“沈總，你以前戴過戒指嗎？”
沈萬川的手指停了。只是一瞬間，然后他的手自然地放到了扶手上，那個痕跡被陰影遮住了。
“年輕的時候戴過。后來丟了?！彼α诵?，“怎么，梓隊長對這個也感興趣？”
“隨便問問?！?br>書房的門在這時候被敲響了。沈渡的聲音從外面?zhèn)鬟M來：“爸，陳局來電話了。說有事找?！?br>沈萬川站起來。他的動作比五十八歲的人要利落得多，膝蓋沒有半點猶豫?！拌麝犻L，今天先到這兒吧。以后有什么想問的，隨時來?！?br>這是逐客令。
梓喬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腳步，轉(zhuǎn)過身。
“沈總，還有一個問題?！?br>沈萬川站在落地窗前，背影被窗外的夜色襯成一個深色的輪廓。
“問?！?br>“1998年。老碼頭沉過一艘船。你知道這件事嗎？”
書房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不是安靜——安靜是空的，而此刻的空氣是滿的，滿得像是有實質(zhì)的東西壓了下來。
沈萬川沒有轉(zhuǎn)身。他站在那里，面對著窗外的江沄市，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
“江沄江每年都有船沉?！彼穆曇魪拇扒皞鬟^來，語調(diào)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波動，“暗礁、臺風(fēng)、超載、船太老了。我在這條江邊活了五十八年，見過的沉船不下二十條?！?br>“我問的是1998年。老碼頭?！?br>沈萬川轉(zhuǎn)過身來。逆著光，他的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和輪廓邊緣那一道被燈光勾勒出的銀白色發(fā)際線。
“不記得了。”
四個字，說得不急不緩。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轉(zhuǎn)過身去接，用行動結(jié)束了這場對話。
梓喬走出書房。
沈渡在樓梯口等他，手里換了一杯新酒，冰塊在玻璃杯里發(fā)出細微的碰撞聲。
“聊完了？”他挑起一邊眉毛。
“聊完了?！?br>沈渡送他下樓。經(jīng)過玄關(guān)的時候，梓喬又看了一眼墻上那幅老照片。1997年的老碼頭，貨船云集，吊車林立，碼頭上的人小得像螞蟻。
拍照的人是沈萬川。
站在碼頭上的人里，有沒有洪大力？有沒有馬三？有沒有那個手上戴著銀戒指的男人？
沈渡替他開了門。夜風(fēng)灌進來，比來的時候涼了一些。
“梓隊長?！鄙蚨煽吭陂T框上，晃著杯子里的酒，“我父親今天說的那些，你信了多少？”
梓喬轉(zhuǎn)過身看著他。沈渡的臉在門廊的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掛著他那種標志性的、讓人猜不透的笑。
“你覺得呢？”
“我覺得啊?！鄙蚨砂丫票e到眼前，透過琥珀色的液體看著院子里那盞宮燈，“老爺子這輩子說過很多話。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但他今晚說的那一句，是真的?！?br>“哪一句？”
“‘不是我殺的’。”沈渡把杯子放下來，笑容沒有變，“人是會撒謊的。但有時候，一個人說實話的時候，眼神是不一樣的。你注意到了嗎？”
梓喬沒有說話。
沈渡把杯底最后一口酒喝干，然后把空杯子往門邊的條桌上一放，發(fā)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慢走，梓隊長。下次來，不用提前打電話?！?br>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了。鐵藝大門無聲地滑開，又無聲地合攏。梓喬走**階，沿著鵝卵石小徑往外走。經(jīng)過那個水池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睡蓮的葉子浮在水面上，墨綠色的，一動不動。水面倒映著樓上的燈光，被夜風(fēng)吹皺了一下，那些光就碎成了無數(shù)片。
方巖的車停在門外五十米的路邊。車燈熄著，只有駕駛座那一側(cè)的車窗開了一條縫，一絲煙從里面飄出來。
梓喬拉開車門坐進去。方巖把煙掐了，發(fā)動車子。
“怎么樣？”
“開車?；厝フf?！?br>車子駛下山路，江*壹號的燈光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山腰間一團暖**的光斑。梓喬靠在座椅上，把今晚沈萬川說的每一句話在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
他說了紋身的來歷。說了水鬼幫。說了**。說了洪大力去找過他。
這些信息，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但只說了一半——梓喬現(xiàn)在分不清。但有一樣?xùn)|西他可以確定。
沈萬川在說到“不是我殺的”的時候，確實沒有閃躲。
但他在被問到戒指的時候，手指停了。
還有那艘船。1998年，老碼頭沉掉的那艘船。
沈萬川說“不記得了”。一個在江沄江邊活了五十八年的人，一個把老碼頭買下來的人，一個用海鷗相機拍下1997年碼頭全景的人——他不記得1998年有沒有船沉過。
這句話本身就是答案。
“方巖。”梓喬睜開眼睛，“明天一早，你幫我去查一件事。”
“你說?！?br>“沈萬川。查他年輕時候的照片。任何照片，只要能看清他左手的?！?br>方巖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白笫郑俊?br>“對。我要知道，他左手無名指上，有沒有戴過一枚銀色的方戒。”
車子駛?cè)胧袇^(qū)，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掠過車窗。梓喬從兜里摸出父親的那個打火機，翻開蓋子。不銹鋼內(nèi)壁上那兩個字在明明滅滅的光線里時隱時現(xiàn)。
“別查”。
他把蓋子合上。咔嗒一聲，清脆而短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