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剩飯的廢妃------------------------------------------。，針是普通的縫衣針，線也只有黑白兩色，布頭更是東拼西湊的——一小塊青色粗布，一小塊白色細布，還有幾片不知道從哪里撕下來的碎布條。但蘇錦已經(jīng)很滿意了。她讓茯苓把東西放在床上，自己撐著身子坐起來，開始把布頭一塊一塊地鋪開。，好奇地看著，不知道娘娘要做什么?！败蜍?，”蘇錦頭也不抬地問，“這冷宮里，除了你我，還有別人嗎？”：“原先還有幾位廢妃，但有的瘋了，有的病死了，現(xiàn)在就剩娘娘一個人了。太監(jiān)呢？宮女呢？管冷宮的是趙公公，每天來送一次飯，其他時候都不見人影。還有兩個粗使宮女，隔三差五來打掃一下，但也就是走個過場?！避蜍叩穆曇舻拖氯?，帶著委屈，“送來的飯都是冷的，有時候還是餿的。奴婢去找趙公公理論，他說冷宮就這規(guī)矩，愛吃不吃。”，一邊分一邊問：“冷宮的用度是誰管的？宮里有沒有定例？有定例的，每月多少銀錢、多少糧食，都有規(guī)矩。但……”茯苓咬了咬嘴唇，“趙公公說冷宮的人不配用那些，都扣下了?？丝哿硕嗌伲俊保骸芭静粫阗~，但這兩年來，該發(fā)的銀子一兩都沒見到，糧食也只給了三成不到?！?，把最后一塊布頭放好，抬起頭看著茯苓。“你知道趙公公一個月從我們身上貪多少嗎？”。，用指甲在上面畫了幾道杠，然后把茯苓叫到身邊。
“你看，按定例，冷宮廢妃每月該有五兩銀子的用度，米糧若干，布匹若干。冷宮就我們兩個人，加上趙公公和兩個宮女，總共也就五個人。但趙公公報上去的用度，肯定不止這些。他一個人貪了我們的，還要貪其他人的，一個月少說也有幾十兩?！?br>茯苓瞪大了眼睛：“幾十兩！奴婢一個月的月錢才二兩銀子！”
“所以?！碧K錦把布條放下，“趙公公不會讓我們**，因為死了人就不好報賬了。但他也不會讓我們吃飽，吃飽了就有力氣鬧事。所以他給我們的飯，永遠是冷的、少的、剛剛夠活著。”
茯苓攥緊了拳頭：“這些人太壞了！”
蘇錦看著她，微微一笑：“壞不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得想辦法從這里出去?！?br>茯苓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又紅了：“出去？娘娘，冷宮進來就出不去了……從來沒有人從冷宮出去過……”
“那我來做第一個。”蘇錦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茯苓看著她，看到那雙眼睛里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恐懼。那是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光芒——不是瘋狂的希望，也不是絕望的掙扎，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篤定的信心。
她不知道娘娘從哪里來的這種信心，但她覺得自己也被傳染了。
“娘娘，”她用力點頭，“奴婢信您！”
蘇錦笑了，拍了拍她的手：“現(xiàn)在，跟我說說這宮里的規(guī)矩。什么人都行，什么事都行?！?br>茯苓想了想，開始說她知道的那些事。她說了皇帝喜歡什么顏色，太后信佛，淑妃柳如煙最恨別人穿紅。說了御膳房的管事太監(jiān)貪得無厭，太醫(yī)院院正膽小怕事，禁軍統(tǒng)領是柳家的人。說了宮里的繡品、香料、首飾，哪些值錢，哪些不值錢，哪些是外面買不到的。
蘇錦聽著，時不時問幾句。茯苓發(fā)現(xiàn)，娘娘問的問題都很奇怪——不問皇帝愛誰，不問怎么爭寵，不問怎么討好太后。她問的是：宮里用的繡品是從哪里來的？京城的布莊哪家最大？宮里有沒有人會算賬？
茯苓答不上來，蘇錦也不急，只是說：“慢慢來，不急?！?br>中午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后是鎖鏈嘩啦作響的聲音。茯苓的臉色變了，趕緊站起來，擋在蘇錦面前。
門被推開，一個四十來歲的太監(jiān)端著食盒走進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袍子，肥頭大耳，嘴角有一顆黑痣，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喲，娘娘醒了？”趙公公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皮笑肉不笑地說，“奴才還以為您這一睡就醒不過來了呢。太醫(yī)說了，您這頭傷，怕是好不了。奴才勸您啊，省點力氣，別折騰了?！?br>蘇錦靠在床頭，看著他，沒有說話。她以前在華爾街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欺軟怕硬，見風使舵，只要露出一點軟弱，就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趙公公見她不說話，又嘿嘿笑了兩聲，目光在她身上轉(zhuǎn)了一圈，落在茯苓身上：“小丫頭，你可得好好伺候娘娘。娘娘要是有什么閃失，你們蘇家可就徹底沒人了?！?br>茯苓氣得渾身發(fā)抖，正要開口，被蘇錦按住了手。
“趙公公，”蘇錦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蘇家的事，就不勞您操心了?！?br>趙公公愣了一下。他伺候冷宮兩年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位娘娘說話。以前她總是低著頭，不說話，不抬頭，像一具行尸走肉?，F(xiàn)在她抬起頭了，那雙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那東西讓他莫名地不舒服。
“娘娘好好休息，奴才先告退了?！彼D(zhuǎn)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門重新鎖上，茯苓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娘娘，您別理他，他就是個狗仗人勢的東西！”
蘇錦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桌上那個食盒。
茯苓走過去打開，臉色更難看了：“又是剩飯！還有這菜，都是餿的！這些人——”
“拿過來。”蘇錦打斷她。
茯苓把食盒端過來，蘇錦低頭看了看。一碗冷飯，一盤發(fā)黃的青菜，一小碟咸菜。飯是涼的，青菜有一股酸味，咸菜倒是還能吃。
蘇錦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咸菜，放進嘴里。很咸，咸得發(fā)苦，但她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夾了一口冷飯，飯粒硬得像石子，她慢慢嚼著，一口一口地吃。
茯苓在旁邊看著，眼淚又掉下來了：“娘娘，這飯不能吃，奴婢去跟趙公公要好的——”
“不用?！碧K錦咽下最后一口飯，放下筷子，“能吃飽就行。現(xiàn)在我們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等有了再說?！?br>茯苓不知道娘娘說的“有了”是什么意思，但她沒有再問。她只是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把食盒放到門口。
蘇錦靠在床頭，閉著眼睛，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
原主的記憶像碎片一樣慢慢浮上來，雖然不全，但足夠她拼湊出一個大概。蘇家世代鎮(zhèn)守邊關，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柳家想要奪兵權，誣陷蘇家通敵?；实勰暧?，朝政被柳丞相把持，蘇家一夜之間滿門抄斬。原主被打入冷宮，茍延殘喘了兩年，最后死在一碗加了料的藥里。
而她，恰好在這個時候來了。
她不知道這是命運的安排還是某種巧合，但她知道一件事——柳家不會放過她。就算她已經(jīng)進了冷宮，就算她已經(jīng)是個廢人，柳家也要斬草除根。那碗加了川烏的藥就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她必須出去。
不是為了爭寵，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活下去。
“茯苓?！彼犻_眼睛。
“奴婢在?！?br>“你認不認識字？”
茯苓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奴婢……奴婢不識字?！?br>蘇錦沒有失望，只是點了點頭：“沒關系，以后我教你?！?br>茯苓抬起頭，眼睛里有光：“娘娘要教奴婢認字？”
“對。但首先，”蘇錦從床上拿起那幾塊布條，“你得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蘇錦把布條遞給她：“把這些布條按照大小縫在一起，做成一個本子。針腳要細，要整齊，不能歪?！?br>茯苓接過布條，有些茫然：“娘娘要做本子？可是沒有紙啊……”
“布就是紙。”蘇錦說，“針就是筆。我要把這里的一切記下來——人，事，錢，糧。一樣一樣地記，一筆一筆地算。”
茯苓雖然不明白為什么要記這些，但她看到娘娘認真的眼神，就用力點了點頭：“奴婢這就做！”
她坐在床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開始一針一針地縫。她的針線活不錯，雖然針腳不算太細，但縫得很結(jié)實。
蘇錦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冷宮的日子很長，但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在華爾街的那些年，她學會了一件事——所有的財富，都是從第一分錢開始積累的。所有的帝國，都是從第一塊磚開始建起的。
她的第一塊磚，就是這本布做的賬本。
她要記下趙公公每天送來的飯是幾兩，記下冷宮每月的用度是多少，記下宮里每一個人的人情往來，記下每一筆可以抓住的漏洞。
等她把這些都算清楚了，就是她走出冷宮的時候。
她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窗外的風停了，陽光透過破洞照進來，落在她手上，落在那塊縫了一半的布條上，細細的，暖暖的，像一根金色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