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間破屋------------------------------------------，就是那兩間房。。門軸澀住了，發(fā)出骨頭被慢慢扭動的聲音。門框上積了厚厚的灰，簌簌落下來，在夕陽的光柱里飛舞。。泥地。地面坑坑洼洼的，墻角結(jié)著破了的蜘蛛網(wǎng)。屋頂有三個窟窿——大的那個有海碗口粗，能直接看見天。小的兩個挨在一起，像一雙眼睛。。土坯碎在地上，被雨水泡過又被太陽曬干，變成一堆灰**的粉末。灶膛里有一窩老鼠留下的干草，草上沾著灰白色的鼠毛。?？幻媪蚜撕脦椎揽p，縫里塞著發(fā)黑的麥秸?？簧箱佒屏艘粋€洞的葦席，從洞里能看見底下的土坯。唯一的家具是一張三條腿的桌子，**條腿用幾塊磚頭墊著。，停在門檻外。“進(jìn)來?！?。他的目光掃過塌了的灶臺，掃過屋頂?shù)目吡眍^滾動了一下?！傍P妮……咱要不回娘家吧……”。夕陽從屋頂?shù)目吡┻M(jìn)來，照在她臉上。嘴唇上的血痂是暗紅色的，手腕上的勒痕已經(jīng)變成了青紫色。“回娘家？我王鳳妮的字典里，沒有‘回’字?！保瑥脑钆_廢墟里撿起半塊磚頭，蹲到桌邊，把磚頭塞到斷腿底下。拍了拍。桌子不晃了。“哭有什么用？哭能填飽肚子？哭能補(bǔ)好屋頂？”，沒發(fā)出聲音。。后墻根有一小塊空地，長滿了膝蓋高的雜草。墻角有一棵香椿樹，樹干只有手腕粗，枝頭冒出了幾簇紫紅色的嫩芽。她看了那棵樹很久。
“去把水缸搬出來。能盛水?！?br>兩個人抬著水缸，一步一步挪到井邊。井是青石砌的，井沿上長著一圈墨綠色的青苔。她把水桶放下去，桶底碰到水面，哐當(dāng)一聲。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屋頂?shù)娜齻€窟窿變成了三個銀色的洞。
王熙鳳躺在炕上。葦席的紋路硌著后背?？皇菦龅?，涼意從底下滲上來，滲進(jìn)骨頭縫里。劉栓躺在另一邊，蜷著，背對著她。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道寬得能再睡一個人的空隙。
她的手摸到了脖子上的玉佩。冰涼的一塊。
榮國府。巧姐。草席裹尸。那些畫面又涌上來了——巧姐被抱走時揮了一下手，袖口繡著她親手繡的梅花。草席的毛刺扎進(jìn)后頸，有人啐了一口。有人說“巧姐被賣了”，聲音隔著水。
眼角有什么東西滑下去。溫?zé)岬?，流進(jìn)頭發(fā)里。
一滴。落在玉佩上。
玉佩忽然燙了。像燒紅的銅錢按在鎖骨上。
她猛地睜開眼——眼前是一口井。青石砌的，石縫里長著青苔。井水快干了，只剩井底淺淺一層，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水面映著她的臉——不是王鳳妮的臉，是王熙鳳的臉。丹鳳眼，吊梢眉。
然后她看見了井壁上的符號。彎彎曲曲的線條，像云紋，又像某種失傳的文字。她伸手摸了一下，刻痕很深，刀尖一刀一刀刻進(jìn)去的。
她舀起一點水，抹在手腕的勒痕上。
傷口肉眼可見地愈合了。翻起來的皮膚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輕輕抹平，紅腫從邊緣開始消退。血痂翹起來，落在手心里，像一片碎掉的雞蛋殼。
勒痕消失了。只剩兩道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白印子。
她睜開眼睛。月光從屋頂?shù)目吡者M(jìn)來。低頭看手腕——勒痕真的消失了。月光照在那兩道白印子上，幾乎透明。
屋頂?shù)目吡?，一顆星星正好經(jīng)過，從這一頭慢慢移到那一頭，閃了一下，不見了。
她是被鳥叫醒的。麻雀在屋頂上跳來跳去，爪子**瓦片，沙沙沙地響。
晨光從三個窟窿里漏進(jìn)來?？諝饫镉新端奈兜?，還有后墻根飄進(jìn)來的香椿嫩芽的味道——清冽的，微苦的。
王熙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鎖骨。玉佩貼過的地方，多了一個淡淡的印記。圓形的，邊緣有一圈極細(xì)的紋路，像一口井的形狀。
院子里傳來拍門聲。巴掌拍在門板上，軟軟的，沒什么力氣。
“鳳妮姨……”
是個孩子的聲音。
她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瘦得像豆芽菜。頭發(fā)黃黃的，扎著兩個小揪揪，頭繩褪成了臟兮兮的粉紅色。赤著腳，腳趾頭蜷著，像小動物的爪子。
是村尾**的招娣。她娘連生了三個女兒，她是老大。
“鳳妮姨……我弟弟發(fā)燒了。燒了一夜。我娘讓我來……來討一口菩薩水……”
她說“弟弟”兩個字的時候，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怎么不自己來？”
招娣的腳趾頭在泥地上摳來摳去?！澳镎f……你被冤枉的時候她不敢站出來，沒臉見你……”
王熙鳳沉默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進(jìn)屋里，從灶臺上拿起一只粗陶碗。碗沿有個豁口，碗底有道裂紋。
她把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碗里有水了。小半碗，清得沒有顏色。
她端著碗走到門口，蹲下來，和招娣平視。
“這不是菩薩水。這是井水?！?br>招娣接過碗，兩只手捧著。低頭看了一會兒水，抬起頭。
“鳳妮姨，你手腕上怎么沒有印子了？”
王熙鳳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道勒痕消失了，只剩淡淡的、幾乎透明的白印子。
“好了。去吧?！?br>招娣捧著碗轉(zhuǎn)過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晨光照在她臉上。
“鳳妮姨，我以后能跟你學(xué)嗎？”
“學(xué)什么？”
“學(xué)你那樣說話。站在那兒，誰都不敢欺負(fù)你。”
招娣說完就跑了。赤腳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碗里的水晃出來幾滴，洇在泥土上。
王熙鳳蹲在門檻上，看著她跑遠(yuǎn)。然后站起來，走回屋里。經(jīng)過那張桌子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桌腿底下墊著的半塊磚頭，穩(wěn)穩(wěn)的。
今晚要進(jìn)空間看看。井水漲了沒有。
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不是孩子的，是大人的，很重，帶著一股氣急敗壞的勁兒。
“王鳳妮！”
孫桂香的聲音尖得像指甲劃過玻璃。
“你給我出來！”
王熙鳳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輕輕的一聲“嗒”。
她轉(zhuǎn)過身，面朝門口。晨光從門框里涌進(jìn)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泥地上。從門檻一直延伸到灶臺邊緣，像一把從鞘里***的刀。
門外，孫桂香的腳步聲停住了。
沒敢邁過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