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把籃球場曬得滾燙，王大壯抱著籃球站在三分線外，影子被拉得又短又粗，像塊沒捏圓的面團。

他剛轉來育英中學三天，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袖口卷了三圈還蓋過手指——這是他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比新校服便宜一半，奶奶說“能穿就行，別浪費錢”。

“喂，新來的，敢不敢打一場？”

初三的幾個男生抱著球走過來，領頭的是體育委員趙磊，校服拉鏈敞著，露出里面印著球星頭像的T恤。

他們早就盯上王大壯了：這小子天天課間往操場跑，投籃姿勢歪歪扭扭，卻總能蒙進幾個，看著就不順眼。

王大壯沒說話，只是把籃球往地上拍了拍。

“砰、砰”的聲響在空曠的操場上格外清楚，像他沒說出口的回答。

“啞巴了？”

趙磊伸手推了他一把，“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王大壯踉蹌了一下，扶住籃球沒讓它滾走，還是沒吭聲。

他從老家轉來那天，奶奶反復叮囑：“城里學校規(guī)矩多，少跟人起沖突，咱好好念書，將來考個好高中，讓**媽在外面打工也能安心?！?br>
他記著這話，別人怎么逗他，他都只當沒聽見。

“不說話是吧？”

趙磊使了個眼色，旁邊的男生突然伸手去搶球。

王大壯反應快，抱著球往旁邊一閃，那男生撲了個空，差點摔倒。

“嘿，還敢躲？”

趙磊火了，上去就拽王大壯的胳膊，“把球交出來，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王大壯把球抱得更緊了，眉頭擰成個疙瘩。

這籃球是他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舊是舊了點，卻是他唯一的念想——以前在老家，他天天跟爺爺在曬谷場上打球，爺爺說：“大壯啊，打球跟做人一樣，得有股子韌勁，別輕易認輸?！?br>
就在這時，上課鈴響了。

趙磊“啐”了一口：“算你運氣好，下次再讓我們看見你在這兒打球，看我們怎么收拾你！”

說完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王大壯看著他們的背影，把籃球塞進校服外套里，低著頭往教學樓跑。

他剛轉來，還記不清教室在哪，等找到初一（3）班時，數學課己經開始了。

劉老師正講著方程，看見他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臉立刻沉了下來。

“王大壯，你遲到了！”

劉老師推了推眼鏡，“剛來就不守規(guī)矩？

進來！”

王大壯低著頭走到最后一排，剛要坐下，劉老師又喊住他：“你懷里揣的什么？

拿出來！”

他磨磨蹭蹭地把籃球掏出來，灰撲撲的球皮上還沾著操場的泥土。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偷笑，劉老師的臉色更難看了：“上課時間帶籃球？

你當學校是游樂場？

沒收！

放學去我辦公室領！”

王大壯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想說“這是我的球”，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跟老師爭辯沒用，就像在老家時，被同學搶了作業(yè)本，告訴老師也只會被說“你怎么不看好自己的東西”。

一整節(jié)課，王大壯都沒聽進去。

他盯著窗外的操場，籃球被劉老師放在講桌旁，像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鳥。

放學鈴一響，他第一個沖出教室，卻被張嘎和李小墨攔住了。

“你……你就是王大壯吧？”

李小墨手里拿著個筆記本，說話還是結結巴巴，“我……我叫李小墨，他是張嘎。

剛……剛才看見劉老師收了你的球……”王大壯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劉老師肯定得讓你寫檢討才還球?！?br>
張嘎往辦公室的方向瞥了一眼，“她就這規(guī)矩。

不過我有辦法幫你拿回來，想不想試試？”

王大壯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亮光。

這是他轉來后，第一次有人主動跟他說要幫忙。

三人溜到辦公室窗外時，劉老師正在打電話，聲音隔著玻璃飄出來：“……那王大壯就是個悶葫蘆，問他三句答一句，上課還帶籃球，一看就是不愛學習的……嗯，家長？

**媽在外地打工，就跟個老**過，估計也管不了……”王大壯的拳頭猛地攥緊了，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張嘎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李小墨使了個眼色。

李小墨從書包里掏出個小巧的遙控器，按了兩下，辦公室窗戶的插銷“咔噠”一聲彈開了——這是他用舊玩具零件改的“遠程***”，本來是想試試能不能打開圖書館的舊書柜。

張嘎動作麻利地推開窗戶，翻身跳了進去，輕手輕腳地走到講桌旁，拿起籃球往窗外遞。

王大壯剛要接，突然聽見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是劉老師掛了電話往回走！

“快！”

張嘎把球塞出去，自己卻來不及跳窗，情急之下躲到了辦公桌底下。

劉老師推門進來，看見窗戶開著，嘟囔了一句“怪了，我明明關了窗”，伸手去關窗時，眼角瞥見桌底下露出的一截校服褲。

“誰在里面？！”

劉老師嚇得尖叫一聲，彎腰一拽，把張嘎從桌底下拖了出來。

王大壯和李小墨在窗外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跑又不敢。

張嘎被拽得一個趔趄，站穩(wěn)后反而笑了：“劉老師，我是來幫您擦桌子的，看您忙了一天，想給您個驚喜?！?br>
“驚喜？

我看是驚嚇！”

劉老師氣得發(fā)抖，“你偷偷摸摸進我辦公室干什么？

是不是想偷東西？”

“我沒偷東西，就是……就是想把王大壯的球拿出來。”

張嘎指了指窗外，“***病了，這球是***用賣廢品的錢給他買的，他天天抱著球睡覺，沒球睡不著覺。

劉老師，您就還給她吧，他保證以后上課再也不帶了?！?br>
王大壯站在窗外，眼圈突然紅了。

他從沒跟人說過奶奶生病的事，張嘎怎么知道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放學時，他在電話亭給老家打電話，跟奶奶說“這里的老師都挺好，同學也和善”，掛電話時聽見身后有人咳嗽，當時沒在意，原來是張嘎。

劉老師愣住了，看著張嘎認真的臉，又看了看窗外低著頭的王大壯，手里的籃球突然變得沉甸甸的。

這時，李校長路過辦公室，看見這情景，皺著眉問：“怎么回事？”

張嘎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只是把“偷球”說成了“想跟老師求情”。

李小墨在旁邊補充：“王……王大壯打籃球很厲害，能……能從三分線外投進，比……比體育委員還準！”

李校長聽完，接過劉老師手里的籃球，走到王大壯面前遞給他：“球還你，但記住，上課時間不能帶。

對了，學校下周要搞籃球賽，你想不想參加？”

王大壯抬起頭，眼里閃著光，使勁點了點頭，這才憋出一句：“想?！?br>
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楚。

“那好，”李校長笑了，“放學后可以去練球，讓張嘎和李小墨陪你，他們倆一個機靈，一個會動腦筋，正好給你當助手。”

走出辦公樓時，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拉得老長。

張嘎拍了拍王大壯的胳膊：“你這悶葫蘆，倒是說句話啊，謝都不會說？”

王大壯把籃球抱在懷里，突然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謝?！?br>
就一個字，卻像投進籃筐的球，穩(wěn)穩(wěn)當當落在地上。

李小墨在旁邊推了推眼鏡：“我……我可以編個程序，計……計算投籃角度，幫你提高命中率?！?br>
張嘎樂了：“得了吧你，打球靠的是手感，不是代碼。

走，咱現在就去操場，讓他們看看，咱仨可不是好欺負的！”

三人往操場跑時，籃球在地上“砰砰”地跳，像三顆年輕的心臟，在育英中學的夕陽里，跳得又急又響。

王大壯跑在最前面，風吹起他寬大的校服，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可他一點也不在乎——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在這所陌生的學校里，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而那些藏在沉默背后的心事，好像也終于有了可以落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