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殉情后,雙雙重生相遇時
門被輕輕推開。
丫鬟屏兒端著一盆溫水進來,見她醒了,忙放下水盆走過來。她掀開帳子,正想服侍她起身,卻在看見她脖頸間那些痕跡時,手猛地一頓。
那些痕跡,觸目驚心。
屏兒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是自小就跟在公主身邊伺候的,從奚國到凌國,從公主未出閣到如今嫁作人婦。她看著公主從一個活潑愛笑的小姑娘,變成如今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她心疼。
心疼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公主……”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奚梧抬起頭,看見她紅著的眼眶,輕輕笑了笑:“怎么了?一大早就這副模樣?!?br>
屏兒再也忍不住。
她走到床邊,輕輕握住奚梧的手,眼淚已經(jīng)落了下來:“公主,為什么不告訴王爺?您如今有了身孕,他還……他昨夜還……”
她說不下去。
公主明明有了身孕,可王爺還是……還是那樣不管不顧。
奚梧抬手,輕輕捂住她的嘴,打斷了她的話。
“屏兒,”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孩子的事……讓我再想想。先別告訴他?!?br>
屏兒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那日在御花園,王爺說的那句話,她也聽見了。
那話像一把刀,剜在公主心上。她不明白,公主到底做錯了什么,王爺要這樣對她。
這些年,不管王爺如何待她,公主都只是默默忍受。每次太子殿下來書信詢問,公主也什么都不說,只說“過的很好”。
可她看在眼里。
這三年,公主過的一點也不好。
她不開心。
甚至從一年前開始,就已經(jīng)郁結(jié)于心。吃得越來越少,睡得越來越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御醫(yī)來看過,只說郁結(jié)傷身,要好生將養(yǎng)。
可怎么將養(yǎng)?
在這肅王府里,日日對著那個冷著臉的男人,能怎么將養(yǎng)?
前些日子,公主查出有了身孕,她高興得差點落淚。她想,有了孩子,公主會不會就有了希望?會不會為了孩子,好好活下去?
可她萬萬沒想到,王爺竟會說出那樣的話。
昨夜更是還勉強公主**……
她不敢想。
若是昨夜孩子有個萬一,公主該怎么活。
奚梧看著眼前這個哭成淚人的丫鬟,心里有些軟。
屏兒跟了她十幾年,從她記事起就在她身邊。她哭,是因為心疼她。
她伸手,輕輕為她擦去淚水。
“別哭了,”她輕聲安慰,“我沒事。”
說著,她撐著身子坐起來。
屏兒見狀,趕忙將眼角的淚擦干,將一旁的衣衫拿過來,仔細為她穿好。
穿好衣裳,她扶著奚梧坐到梳妝臺前,為她梳理長發(fā)。
銅鏡里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個面色蒼白,一個眼眶通紅。
奚梧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鏡中的人,雙目無神,毫無生機。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可眼中卻沒有光彩。
她什么時候變成了這般模樣?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臉。
很涼。
皮膚還是年輕的,可眼睛里已經(jīng)沒有了年輕的光彩。像是一朵還沒開到最盛,就已經(jīng)開始枯萎的花。
她忽然笑了。
自嘲而苦澀。
“難怪他每次見到我都生氣,”她輕聲道,“這個模樣,確實不討喜呢。”
屏兒的手一頓。
“才不是!”她急急道,聲音里帶著哭腔,“是王爺看不到公主的好!公主明明那么好,是他眼瞎!”
奚梧輕輕笑了笑。
“屏兒,”她從鏡子里看著身后的丫鬟,再次重復(fù)道,“孩子的事,在我沒想好之前,誰也不要說,好不好?”
屏兒不解。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奚梧卻好像知道她想說什么一樣,輕輕搖了搖頭。
“是我欠他的,”她低聲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今種種,都是我的錯。他做什么都是應(yīng)該的?!?br>
她看著鏡中的屏兒,眼神里帶著一絲哀求。
“答應(yīng)我,好不好?”
屏兒看著她。
看著她蒼白的面容,看著她眼底深處的疲憊,看著她哀求的眼神。
最后,她含淚點了點頭。
“好?!?br>
奚梧輕輕笑了,那笑容淡得像一縷煙。
梳洗完畢,屏兒伺候著她用了早膳。吃的還是不多,半碗粥,幾口小菜,便放下了筷子。
屏兒看著那剩了大半的碗,心里又是一酸。
“公主,外面陽光不錯,”她輕聲道,“我們?nèi)セ▓@曬曬太陽吧?!?br>
奚梧看了一眼窗外。
確實是個好天。陽光從窗欞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金色的光影。
她輕輕點頭。
“好?!?br>
主仆二人相伴,往花園慢慢走去。
陽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里的菊花開得正好,黃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熱熱鬧鬧。
奚梧慢慢走著,屏兒在旁邊扶著她。
兩人剛走到花園的月亮門處,迎面就遇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白白凈凈的,眼睛又圓又亮。他見到奚梧,眼睛頓時一亮,跑了過來。
“母親!”
他笑瞇瞇地叫了一聲,聲音脆生生的。
奚梧看著仰頭看著自己的孩子,目光柔軟下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昀兒?!?br>
凌昀。
凌淵的兒子,卻不是她的孩子。
他是側(cè)妃楊輕絮生的,也是這王府里唯一的孩子。她與凌淵成婚的時候,凌昀已經(jīng)四歲了。那時候他還小,見著她就怯生生地躲在他娘親身后。
可他沒有對她生出排斥。
三年下來,她與這個孩子相處得還算融洽。他偶爾會來找她,給她看新學(xué)的字,給她講書院里的趣事。她也會給他做些小點心,或是聽他背書。
談不上多親近,卻也溫和融洽。
凌昀拉著她的手,仰著小臉笑:“母親是出來散步的嗎?剛好昀兒無事,可以陪母親一起?!?br>
奚梧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笑著點頭。
“好?!?br>
于是兩個人變成了四個人——凌昀的小廝跟在后面,凌昀本人在前面拉著奚梧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母親,昨日先生夸我字寫得好呢!”
“母親,你知道我們書院有一只貓嗎?特別胖,爬樹都爬不上去!”
“母親,我學(xué)會背《千字文》了,我背給你聽好不好?”
奚梧安靜地聽著,偶爾應(yīng)上一兩句。
她的目光落在這個小小的身影上。
凌昀長得不像凌淵,他的眉眼更柔和一些,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更像***一些。
不像也好。
像凌淵那樣冷冰冰的,有什么好。
她看著眼前的孩子,忍不住會想——
她的孩子,長大了會不會也是這般模樣?
會不會也這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會不會也這樣拉著她的手,給她講學(xué)堂里的趣事?會不會也用這樣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叫她“母親”?
思及此,她的心止不住一揪。
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狠狠地擰了一把。
她閉了閉眼,將這些念頭摒棄。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去想孩子會長成什么模樣,不去想孩子的未來,不去想孩子會不會有機會長大。
思緒紛亂間,前方傳來一道溫婉的聲音。
“見過王妃。”
奚梧抬起頭。
幾步開外,站著一名女子。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發(fā)髻挽得端莊,簪著一支素凈的玉簪。面容清婉,氣質(zhì)溫雅,站在那里,像一株靜靜開著的白蓮。
她是凌淵的側(cè)妃,楊輕絮。
也是凌昀的生母。
凌昀見到她,眼睛又是一亮,松開奚梧的手跑過去。
“娘親!”
他撲進楊輕絮懷里,楊輕絮低頭看他,眼中漾出溫柔的笑意。她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道:“又去煩***了?”
“沒有沒有,”凌昀搖頭,“我是陪母親散步的!”
楊輕絮笑了笑,抬起頭來看向奚梧。
她的目光很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然。
“抱歉,昀兒又來叨擾王妃了?!?br>
奚梧搖了搖頭。
“沒有叨擾?!?br>
多年過去,眼前的女子仿佛還是曾經(jīng)初見的模樣。清婉,漂亮,溫溫柔柔的,讓人生不起氣來。
可看著這張臉,奚梧的思緒便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飄回八年前。
飄回那個雨夜。
那一年,她剛及笄。
那一年,她和凌淵相處融洽。他依舊不愛說話,可對著她的時候,眼里會有光。他會陪她去看燈會,會聽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會在她生病的時候站在她院子外面不肯走。
她以為她的幸福人生會一直持續(xù)下去。
她以為她會一直這樣快樂下去。
直到遇見了楊輕絮。
那是一個雨夜。
她從凌淵的府邸回來,馬車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攔了下來。
車夫勒住馬,她掀開車簾,看見一個人跪在雨里。
是一個女子。
一身素衣,渾身濕透,跪在泥濘的地上,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
她認出了那張臉。
是楊家的嫡女,楊輕絮。
她不知道她為什么會跪在這里,連忙下車去扶??蓷钶p絮不肯起來,只是跪在那里,抬起一雙淚眼看著她。
“公主,”她的聲音在雨里顫抖,“臣女有一事相求?!?br>
雨很大。
丫鬟撐著的傘根本擋不住,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衣裙??伤櫜坏眠@些,只是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子。
“你起來說?!?br>
“不,”楊輕絮搖頭,“您不答應(yīng),我不起來。”
她無奈,只好道:“你說?!?br>
楊輕絮跪在雨里,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我……我有了身孕。”
她愣住了。
“是……是六殿下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