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姚建風(fēng)
第一章 體檢報告
海鹽縣醫(y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鉆進鼻腔，陳**坐在藍色塑料椅上，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紙角被汗浸得發(fā)軟，鉛印的“晚期”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皮直跳。醫(yī)生的話還在耳邊打轉(zhuǎn)，嗡嗡的：“老同志……要有心理準備……積極治療的話……半年左右……”后面那些化療放療的字眼他都沒聽清，只記得白大褂下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憐憫。
他把報告折成小小的方塊，塞進中山裝內(nèi)袋，緊貼著心口的位置。那里突突地跳，帶著一種陌生的沉重感。走出醫(yī)院大門，午后的陽光白得晃眼，曬在臉上卻沒什么溫度。他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一時竟不知該往哪里去?；赜佬麓澹磕莻€他活了一輩子的地方，此刻想起來，竟有些模糊。
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突突地冒著黑煙停在他面前?！?*叔！回村不？”是同村的二嘎子，咧著嘴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陳**點點頭，費力地爬上后斗。三輪車在坑洼的柏油路上顛簸，每一次劇烈的起伏都震得他胸腔里一陣悶痛，忍不住低低咳了幾聲。這咳嗽，纏了他有小半年了，起初只當是抽煙多了，或是著了涼，喝點枇杷膏就能壓下去。可后來，咳得越來越深，夜里常常憋醒，痰里偶爾還帶著點血絲。老伴催了又催，他才磨蹭著來了縣里。沒想到，竟是這么個結(jié)果。
車子駛離縣城，拐上通往永新村的土路。路兩邊是望不到邊的稻田，綠油油的，在風(fēng)里翻著浪。遠處，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突兀地立在地平線上，像一塊丑陋的傷疤。那是廢棄了快二十年的永新化工廠。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粘在那片廢墟上。
二十年前，他就是那廠子里的一名操作工。廠子紅火的時候，機器日夜轟鳴，煙囪里冒出的黃煙帶著刺鼻的氣味，能飄出好幾里地。他記得那些巨大的反應(yīng)釜，記得那些花花綠綠的塑料桶，記得那些帶著怪味的粉末和液體。他天天在里面穿梭，一干就是八年。后來廠子效益不好，說倒就倒了，老板卷了錢跑得無影無蹤，留下一堆破銅爛鐵和那片被污染得寸草不生的地。
風(fēng)從化工廠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熟悉的酸澀氣味。陳**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嘴，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彎下腰，眼淚都嗆了出來。這味道……這咳嗽……難道……一個模糊而可怕的念頭，像冰冷的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心臟。他不敢再想下去，用力甩甩頭，仿佛要把這念頭甩掉。
三輪車終于停在了自家院門口。老伴正在院子里喂雞，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咋樣？醫(yī)生咋說？”
陳**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他看著老伴花白的頭發(fā)和滿是皺紋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盛滿了擔憂。他最終只是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沒啥大事，就是氣管炎，年紀大了都這樣。”他不敢看老伴的眼睛，徑直走進堂屋，給自己倒了碗涼白開，咕咚咕咚灌下去，想把那股從心底泛上來的寒意壓下去。
晚飯吃得索然無味。老伴絮絮叨叨說著村里的閑話，誰家兒子娶媳婦了，誰家母豬下崽了。陳**嗯嗯啊啊地應(yīng)著，心思卻飄得老遠。那紙報告沉甸甸地壓在內(nèi)袋里，像一塊燒紅的炭。半年……他還有多少事沒做？兒子陳強在城里打工，還沒成家；老伴身體也不好；還有那化工廠……那個念頭又固執(zhí)地冒了出來。
“**！**在家不？”院門外傳來熟悉的粗嗓門，是隔壁的老王。
老伴應(yīng)了一聲：“在呢！進來吧老王！”
老王提溜著個塑料壺，晃悠著走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大大咧咧的笑：“在家悶著干啥？來來來，我?guī)Я它c好東西！”他把塑料壺往桌上一墩，一股濃郁的酒香立刻彌漫開來，“剛出的頭道米酒，香著呢！咱哥倆整兩口？”
陳**看著老王紅潤的臉膛和結(jié)實的身板，心里那點陰霾似乎被這熟悉的熱情驅(qū)散了些。他扯出一個笑容：“行啊，整兩口?！?br>老伴拿來兩個粗瓷碗和一碟花生米。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