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蹲在一旁草叢旁，吐的七葷八素。

趙桂蘭啥也沒說，站在身后給她順氣。

有幾個相熟的村民圍過來，她們和趙桂蘭小聲地說著話。

“別說長樂了，俺看著那血和虎頭帽，都差點吐了。

聽說順義家的都暈死過去了?！?br>
二狗媳婦咂咂嘴。

“就是呀，太嚇人了。

不過照俺說，這小孩死了也好，這活著也受罪，還連累胖丫天天挨打。

剛生下那會**就勸順義……”說這話的是個穿青布衫的老**，正坐在街心矮凳上納鞋底，線繩拉得“嘣嘣”響——這是李順義他大娘，夫家姓李，卻偏要大伙喊她“馬春花”。

旁邊趙桂蘭聽見，趕緊拉了拉她的胳膊：“老嫂子，你這話……可不能當(dāng)孩子面說？

再說順義家夠難了，咱別背后嚼舌根。

對了，你也別總讓大伙喊你馬春花了，老栓叔聽了又該跟你置氣?！?br>
馬春花手里的針“咚”地扎進(jìn)鞋幫，白了趙桂蘭一眼：“置氣咋了？

當(dāng)年嫁過來時，俺娘就說‘姓不能丟’！

老栓那憨貨窩囊一輩子，俺可不能跟著受氣，就得喊俺馬春花！”

這話剛落陳老七也走了過來，眼睛里火氣騰騰，沖趙桂蘭就數(shù)落:“你帶長樂來干什么？

她膽子小別再嚇出個好歹來?！?br>
長樂忙拉住陳老七袖子，小聲解釋:“阿爺，你別怪阿奶了，是我要來的，我還以為……胖丫……”陳老七嘆息一聲，和趙桂蘭兩個人一左一右牽著長樂手往家走。

一路上，長樂頻頻回頭，總感覺身后有一雙眼睛。

剛走到街口，就見徐大志蹲在墻根抽煙，身后的舊烤煙爐早就廢了，破膛爛肚的，跟他現(xiàn)在的德行差不多。

看見他們過來，故意把煙圈往長樂臉上吐：“喲，七爺，這是嚇著娃了？

也是，那**里的血，俺瞅著都發(fā)怵呢——就是不知道是馬虎精嘴饞，還是有人手不干凈？”

陳老七瞪他一眼：“滿嘴噴糞！

滾遠(yuǎn)點！”

徐大志嘿嘿干笑兩聲，沒敢再搭話，只是望著胖丫家的方向，嘴角撇出個嘲諷的弧度。

回到家里關(guān)上門，陳老七蹲在門檻上猛抽煙，接著一大串煙圈吐出。

他在地上磕了磕煙袋鍋，站起身走回屋里。

“燒火的，你收拾一下東西，我去找趟老吉，讓他小子給老大去封電報——回來接長樂。”

趙桂蘭忙說:“也給二子說聲，這些日子別回來了?！?br>
“阿爺，我不怕馬虎精，我怕后娘，我不去那個家，阿爺求你了，阿奶……”長樂跪下，不停地給陳老七磕頭。

趙桂蘭抹著眼淚扶起長樂:“我苦命的娃呀！”

祖孫倆哭做一團(tuán)。

長樂媽生產(chǎn)時，大出血死了。

三年后，她爸又在城里組建個新家，聽說新后娘很厲害，長樂只在他們婚禮上見過一次，她往長樂手里塞糖，借機(jī)掐了她一把。

正在拉扯著，門突然砰砰地響了。

雖然大夏天的，但三個人還是驚出一身冷汗。

陳老七站在院子里問:“誰？”

“老七，是俺?！?br>
門外蒼老的聲音，是村長李長吉。

陳老七打開門，放李長吉進(jìn)來，又立馬關(guān)門上栓。

“長吉爺爺好！”

李長吉摸摸長樂頭:“長樂呀！

都這么高了，真是時間不等人，娃大了**就老了?！?br>
客套一番后，李長吉給陳老七使個眼色，陳老七立**意說:“長樂，你去幫你奶炒菜，晌午我和你長吉爺爺喝點?！?br>
長樂撇撇嘴，這是有話不讓她聽。

她假意乖巧點頭，走出門躲在墻角。

果不其然，李長吉隨后探出頭，左右看看沒人關(guān)上門。

門一關(guān)，長樂立馬躡手躡腳過去，蹲在窗戶底下偷聽。

趙桂蘭瞄了長樂一眼，搖頭笑笑繼續(xù)攪雞蛋。

“老七，你去街里轉(zhuǎn)悠一上午，也沒吭一聲。

這不像你性子，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接著是陳老七拉長地喝水聲，然后吧噠吧噠地抽煙聲。

“陳老七，七爺！

你要急死俺呀！

順義說是有人眼紅他家日子，俺看不像。

俺讓大雙去天牛鎮(zhèn)報案，他走了一半又折回了?！?br>
“咋了？

路上出啥事？”

陳老七終于開了口。

“還不是那東山，年年滑坡，今年雨多更是嚴(yán)重，大雙說落地泥漿很大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俺這打算讓他明早抄山走。”

“不妥！

還是等等吧！

那東西回來了，長樂昨晚還撞見了?！?br>
“阿……”兩人壓低聲，長樂再也聽不到了。

她悻悻地回了廚房，趙桂蘭問長樂聽到了啥。

長樂笑著說:“爺爺?shù)陌舌?，長吉爺爺?shù)钠畦屔ぷ?。?br>
趙桂蘭笑地前仰后合，又忙著炒菜了，長樂坐在灶火旁，看著跳動地火苗出神。

黑蛋村三面環(huán)山，只有一條土路勉強(qiáng)能進(jìn)出拖拉機(jī)。

今年雨和不要錢似的，下個不停。

東山滑坡估計一時半會也通不了，大雙是李長吉小兒子，全村只有他有一輛自行車。

平時大雙在天牛鎮(zhèn)讀高中，今天那么大事也沒見他出門，是個愛學(xué)習(xí)的孩子。

所謂的天牛鎮(zhèn)，是因為鎮(zhèn)西邊，有個大水牛巨石，鎮(zhèn)上老人都說是天上掉下來的。

吃飯的時候，陳老七和李長吉推杯換盞，再也沒說那事，全是聊家常。

飯后，他倆剛走出家門，長樂立馬追了出去。

陳老七猶豫片刻，還是牽起長樂的手。

三人來到李順義家，門口只剩下三五人。

李順義干蹲在豬欄上發(fā)呆，胖丫坐在門檻上抹眼淚，眼睛靜靜得看向遠(yuǎn)方。

李長吉喊了一聲:“順義，你要節(jié)哀呀！”

李順義抬起頭，踉蹌著跳下豬欄，撲倒李長吉腳下哭求:“要不是村里放電影，也不會發(fā)生這種事，請村里給俺做主。”

說著他拉著李長吉往院子走，路過胖丫時，一腳把她踹翻:“喪門星，死的咋不是你?！?br>
胖丫趴在地上明顯得一哆嗦，眼神立馬黯淡了下來，陳老七捏了一下長樂手背:“去，跟胖丫玩去?！?br>
大人們進(jìn)了屋，長樂握住胖丫手，攬過她細(xì)瘦的肩膀，手能摸到她肩頭的骨頭茬。

“胖丫，難受就放聲哭吧！”

胖丫靠在長樂肩頭，發(fā)出嗚嗚地低鳴，像一只掐住脖子的老*。

“阿奶罵俺賠錢貨，爹說俺喪門星，娘說弟弟死了**的好日子到頭了……長樂，你說俺該怎么辦？

肉肉死了俺也沒有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