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zhí)事堂------------------------------------------，是一棟灰撲撲的二層石樓，比起主峰的殿宇自然寒酸，但比起雜役們擠住的大通鋪，已是威嚴(yán)許多。。廳堂頗大，光線有些昏暗，只有幾盞劣質(zhì)的油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諝庵袕浡惸昙垙垺⒒覊m和劣質(zhì)墨錠混合的氣味。幾張寬大的木桌后，坐著幾個穿著青色外門服飾的執(zhí)事弟子，正埋頭處理著堆積如山的卷宗、玉簡，或撥弄著算盤，對進(jìn)來的人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臉上堆起有些諂媚的笑，對著桌后一個留著山羊胡、眼皮耷拉著的干瘦老者躬身道：“李管事，人帶來了。”，扶了扶鼻梁上架著的水晶鏡片，目光越過鏡片上方，落在姜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談不上嚴(yán)厲，卻帶著一種精明的審視，像在估價一件貨物?！澳憔褪墙?？那個……**靈石的雜役？”李管事聲音慢吞吞的，帶著點痰音。“弟子姜晚。”姜晚垂眼，聲音平淡，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辯解**之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前幾日，有人在后山，看到你與陳大志、王雨柔二人起了爭執(zhí)？”。姜晚心中了然，面上依舊沒什么波瀾：“弟子在清理藥田，陳師兄與王師姐路過，發(fā)生了些**，弟子并未參與。哦？陳大志可不是這么說的?！崩罟苁罗抢难燮ぬЯ颂В八f你用了些陰損手段，偷襲于他，還助那王雨柔搶了他的靈草。弟子并無修為在身，如何偷襲煉氣三層的陳師兄？”姜晚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李管事，“至于靈草歸屬，弟子并不清楚。只是見靈草掉落在地，順手拾起，歸還給了王師姐。陳師兄當(dāng)時似乎腳部不適，自行離去?！?，條理清晰，既點明了自己“無修為”的弱勢，又將“偷襲”定義為無稽之談，最后將沖突歸結(jié)為陳大志自身“腳部不適”，把責(zé)任推得一干二凈。。這丫頭，和之前聽說的那個怯懦寡言、挨了打也不敢吭聲的雜役，似乎不太一樣?！傲嫜览X?！崩罟苁潞吡艘宦?，從抽屜里摸出一塊灰撲撲的玉牌，又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冊，“不管如何，雜役與外門弟子沖突，總是不該。念在你往日還算勤勉，此次便小懲大誡。從明日起，你不用再去藥田了。”。不去藥田，意味著失去那片相對僻靜、可以讓她“試驗”和“修煉”的場所?！伴T內(nèi)‘寒潭洞’的例行清掃，從下月起，由你負(fù)責(zé)?！崩罟苁聦⒂衽苼G到桌上，發(fā)出“啪”一聲輕響，“這是寒潭洞的臨時通行符，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入內(nèi)清掃三個時辰。這是苦役，亦是宗門對你沖撞師兄的懲戒，你可服氣？”
寒潭洞？
姜晚腦海中迅速閃過關(guān)于此地的信息。那是青岳門后山一處奇特的天然洞穴，深處有一口終年散發(fā)寒氣的深潭，寒氣能侵蝕靈力，對低階弟子修煉有害無益，但潭水卻可用于淬煉一些特殊器物。因此洞穴常年封閉，只有需要淬煉器物，或是對犯下較重過錯的弟子實施懲戒時，才會開啟。讓其負(fù)責(zé)清掃，確實是苦役中的苦役，那寒氣入體，對沒有靈力護(hù)體的凡人雜役而言，更是折磨。
看來，那陳大志還是有些門路，或者，是有人借題發(fā)揮。
“弟子領(lǐng)罰?！苯頉]有爭辯，上前一步，拿起那塊冰涼刺骨的玉牌。玉牌入手，一股陰寒之氣便順著手臂往上竄，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見她如此干脆，李管事反倒愣了一下，擺擺手：“下去吧。記住時辰，誤了時辰或清掃不凈，加倍懲處?！?br>“是?！苯硇卸Y，轉(zhuǎn)身退出。
劉嬤嬤跟在后面，出了執(zhí)事堂，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復(fù)雜情緒道：“丫頭，算你倒霉，惹上了陳大志那混不吝。他叔叔是丹房的陳執(zhí)事，有點權(quán)力。寒潭洞那地方……你自求多福吧，每月進(jìn)去前，多穿點，熬過三個時辰就出來。” 頓了頓，她又補(bǔ)充道，“這個月的雜役份例，我會多給你半塊粗面餅?！?br>算是她難得的、微乎其微的善意，或許是因為下午姜晚那反常的平靜讓她有些發(fā)怵，或許只是不想人死得太快，畢竟雜役的補(bǔ)充也沒那么容易。
“多謝嬤嬤?！苯睃c點頭，將玉牌仔細(xì)收進(jìn)懷里。陰寒之氣隔著衣物依然絲絲縷縷滲入，讓她心口那縷赤金氣流微微躁動了一下，似乎對這寒氣頗為排斥。
回到通鋪，天色已完全黑透。屋里的雜役們大多已歇下，鼾聲四起。姜晚躺在冰冷的鋪位上，掌心貼著懷中的玉牌，寒意不斷侵蝕，但更讓她在意的是李管事最后那句話背后的意味。
懲戒？或許。但更可能是一種試探，或者說是某種“廢物利用”。寒潭洞那地方，尋常雜役進(jìn)去，三個月就得大病一場，半年可能就垮了。派她這個“**靈石”、“沖撞師兄”且“靈根破損”的廢人進(jìn)去，是死是活，沒人在意。若她能熬下來，也不過是完成一項苦役。若熬不下來……青岳門每年“意外”死掉的雜役，也不在少數(shù)。
這世界，便是如此。
她閉上眼，不再去想。心口那縷赤金氣流，似乎對不斷入侵的寒氣產(chǎn)生了某種“敵意”，自行緩緩運轉(zhuǎn)起來，所過之處，將那陰寒之氣絲絲縷縷地“燒融”、驅(qū)散。雖然速度很慢，消耗似乎也不小，但確實有效。
這讓姜晚心中微動。這氣息，似乎對各種“異力”都有很強(qiáng)的抗性，甚至……吞噬性？
寒潭洞，或許不完全是壞事。
至少，那里足夠僻靜，足夠寒冷，也足夠……無人打擾。
翌日，無需再去藥田，但雜役的日常活計依舊繁重。姜晚如同往常一樣劈柴挑水，只是效率似乎比之前高了一些。同屋的人發(fā)現(xiàn)，這個沉默的丫頭，似乎越來越不怕冷了。深秋的清晨，寒風(fēng)刺骨，大家都裹緊了單薄的衣衫，她卻依舊穿著那身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灰布衣，露出的手腕和脖頸，也并不見多少雞皮疙瘩。
姜晚自己也察覺到了。那縷赤金氣流在體內(nèi)自行運轉(zhuǎn)，帶來融融暖意，抵御著外界的寒氣。而且，隨著她每日勞作，不斷“使用”這力量，它似乎也在緩慢地適應(yīng)和增長，對肉身的強(qiáng)化效果日益明顯。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耐力，乃至五感的敏銳，都在以微不**的速度提升。雖然距離真正的修士還差得遠(yuǎn)，但比起半月前那個風(fēng)吹就倒的虛弱身體，已是天壤之別。
轉(zhuǎn)眼到了下月初五。
天色未亮，姜晚便起身，將那枚冰涼的玉牌掛在頸間，又在單薄的灰布衣內(nèi)多纏了幾層破布，聊勝于無。她沒有驚動任何人，悄聲離開通鋪，朝著后山更深處行去。
寒潭洞位于青岳門后山一處人跡罕至的峽谷底部，洞口被藤蔓和亂石半掩，若非有玉牌上微弱的指引光點，極難尋找。越靠近峽谷，空氣越發(fā)陰冷潮濕，呼出的氣息都變成了白霧。
撥開沉重的藤蔓，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出現(xiàn)在眼前。一股比外界凜冽數(shù)倍的寒氣撲面而來，激得姜晚打了個哆嗦。她定了定神，握緊頸間的玉牌，玉牌散發(fā)出微弱的白光，形成一個薄薄的光罩，將她勉強(qiáng)罩住，隔絕了部分寒氣——這是臨時通行符唯一的作用。
踏入洞中，光線驟然暗淡。洞壁是不知何種材質(zhì)的黑色巖石，觸手冰涼刺骨。通道蜿蜒向下，越走越深，寒氣也越發(fā)濃重，即使有玉牌光罩，那寒意也如同無數(shù)細(xì)針，穿透屏障，扎在皮膚上，往骨頭縫里鉆。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是一口直徑約十丈的深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彌漫著肉眼可見的白色寒霧，靠近潭邊數(shù)尺，地面便凝結(jié)著厚厚的白霜。洞窟頂部，倒懸著無數(shù)尖銳的冰棱，寒氣森森。這里寂靜得可怕，只有偶爾冰棱上凝結(jié)的水珠滴落潭中，發(fā)出空洞的“滴答”聲。
玉牌的光芒在這里顯得更加黯淡，光罩搖搖欲墜。姜晚只覺得四肢百骸都快被凍僵，呼出的氣瞬間變成冰渣落下。她毫不懷疑，若是沒有這玉牌，或者玉牌失效，她瞬間就會變成一具冰雕。
清掃？這里除了冰就是石頭，有什么可清掃的？
她目光掃過洞窟，在角落看到了一些散落的、似乎是以前受罰弟子留下的**碎屑，還有潭邊石壁上，凝結(jié)了一些不規(guī)則的、灰白色的霜花狀污漬，大概就是需要清理的“污垢”。
姜晚走到潭邊，找了一塊相對干燥的石頭，將帶來的簡陋工具——一把禿毛的硬毛刷和一塊粗布放下。她沒有立刻開始清掃，而是先盤膝坐下，嘗試運轉(zhuǎn)心口那縷赤金氣流。
寒氣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赤金氣流運轉(zhuǎn)得比平日緩慢許多，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但它依舊頑強(qiáng)地流動著，所過之處，將侵入體內(nèi)的寒氣一絲絲“點燃”、“驅(qū)散”，同時，自身似乎也在與這股極寒之力的對抗中，被不斷“打磨”、“淬煉”。
姜晚能感覺到，每一次氣流運轉(zhuǎn)周天，雖然消耗更大，但氣流的顏色仿佛凝實了一絲，其中那微不**的暗金光澤，似乎也明亮了微不**的一點點。
果然如此。
這寒潭洞的極寒環(huán)境，對這詭異的氣息而言，既是壓制，也是磨刀石。
她不再猶豫，開始催動氣流，加速運轉(zhuǎn)。更強(qiáng)烈的寒意與灼熱在體內(nèi)交織、對抗，帶來**兩重天般的痛苦。她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嘴唇發(fā)紫，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三個時辰，或許不夠她提升多少，但這絕對是一個驗證猜想、加速“修煉”的絕佳場所。
她拿起硬毛刷，走向石壁，開始清理那些灰白色的霜漬。動作因寒冷而僵硬遲緩，但每一下，都伴隨著體內(nèi)氣息與寒氣的激烈交鋒。
時間，在這極寒的寂靜洞窟中，緩慢流逝。
三個時辰將盡時，姜晚幾乎虛脫，靠著石壁才能站穩(wěn)。玉牌的光芒已黯淡到極致。但她能清晰感覺到，體內(nèi)那縷赤金氣流，雖然總量因持續(xù)對抗消耗而減少，但其“質(zhì)”，卻明顯提升了一截，更加凝練，更加灼熱，運轉(zhuǎn)時帶來的暖意也更持久。而且，她對寒氣的耐受度，似乎也增強(qiáng)了些許。
就在這時，她目光無意中掠過漆黑的潭面。
借著玉牌最后微弱的光芒，在寒霧繚繞的潭水深處，她似乎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轉(zhuǎn)瞬即逝的……幽藍(lán)色光暈。
那光暈，似乎并非倒映，而是源自潭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