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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鳳命燼,江山尋

鳳命燼,江山尋 太陽公子呀 2026-05-12 09:28:47 古代言情
塵緣歸寨,七心藏鋒------------------------------------------,是從被遺棄在荒山野廟的那一刻,才真正有了清晰的輪廓。,像是被一層厚重到化不開的濃霧死死包裹,任她如何用力回想,都抓不住一絲一毫清晰的片段。沒有家的模樣,沒有親人的面孔,沒有錦衣玉食,也沒有歡聲笑語,所有與過去相關的一切,都被徹底抹去,不留半點痕跡。她像一張被風吹到絕境的白紙,孤零零地縮在破廟最陰暗的角落,連自己是誰、從哪里來,都一無所知。,天色陰沉得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持續(xù)整整一年的大旱,早已將這片大地烤得枯焦干裂,熱風卷著塵土撲面而來,刮在臉上又干又疼,路邊的野草蔫巴巴地貼在地面,連一絲綠意都難以尋覓。曠野之上連飛鳥都少見,只有死寂的風一遍遍掃過龜裂的土地,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斷壁殘垣,蛛網密布,屋頂破了一個大洞,若是遇上雨天,雨水便會順著縫隙滴滴答答落下,打濕冰冷的地面,也打濕她單薄得幾乎遮不住身體的衣物。廟內四處積著陳年塵土,墻角長著暗綠色的苔蘚,散發(fā)出潮濕發(fā)霉的氣味,沒有半分暖意。那時的她正發(fā)著高熱,渾身滾燙得像是被人扔進了燒沸的油鍋,四肢百骸都透著灼燒般的痛楚,眼皮重如千斤,怎么也抬不起來,連呼吸都帶著滾燙的熱氣,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撕扯脆弱的喉嚨,疼得她渾身微微發(fā)抖。,抱著膝蓋,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只被全世界拋棄的幼獸,連哭都沒有力氣。起初她還能發(fā)出微弱的嗚咽,可哭聲在空曠的破廟里回蕩,除了塵土掉落的輕響、風穿過破窗的細碎聲音,再也沒有任何回應。哭到嗓子徹底沙啞,哭到眼淚流干,眼眶干澀發(fā)疼,她只能安安靜靜地縮著,睜著茫然無措的眼睛,望著破廟門口那一點點微弱的天光,癡癡地等待。。等丟下她的人回來?等一個愿意給她一口水喝的陌生人?還是等死亡悄然降臨?她通通不知道。她只是憑著一絲微弱的求生本能,不肯輕易閉上雙眼,不肯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座無人問津的破廟里。,唯有一雙眼睛,清晰得讓她永生難忘。,眼尾微微上挑,本該含情溫潤,可那雙眼睛里沒有半分溫度,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徹骨的寒涼,像隆冬時節(jié)封凍千年的冰河,冷得她從心底發(fā)顫。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靜靜看了她一眼,目光掠過她滾燙的額頭、干裂滲血的嘴唇、沾滿污漬的破舊衣衫,沒有絲毫停留,沒有半分遲疑,便轉身決然離去。腳步沉穩(wěn),踩過滿地碎石,背影漸漸消失在昏暗的山路盡頭,自此之后,再也沒有出現(xiàn)。,顧昭寧早已在青云寨安穩(wěn)長大,被爹爹和哥哥捧在手心呵護,可那雙冰冷的桃花眼,仍會時不時闖入她的夢境。每一次驚醒,她都心跳如鼓,胸腔里像是揣著一只亂撞的小鹿,冷汗浸濕里衣,半晌緩不過神??蔁o論她如何努力回想,都記不起那雙眼睛的主人究竟長什么樣子,只記得那刺骨的寒意,以及那一眼之中,藏著的、讓她莫名心悸的疏離與恨意。她從不知道,那一眼,是她前塵過往的終結,是她骨肉離散的開端,更不知道,那個人會在未來漫長歲月里,與她有著糾纏不清的宿命。,已經持續(xù)了整整一年。,哀鴻遍野,是這片大地最真實的寫照。烈日高懸,日復一日炙烤萬物,沒有一絲云彩遮擋,陽光如同烈火灼燒肌膚。田里的莊稼盡數枯死,只剩下枯黃秸稈在熱風里無力搖晃,風一吹便簌簌落地,化作滿地碎屑。原本肥沃的土地干裂如龜背,一道道深溝縱橫交錯,最寬處可容孩童落腳,最深處沒過腳踝,連河底淤泥都被曬得堅硬,寸草不生。,食不果腹,只能啃樹皮、吃觀音土。起初尚有野菜可挖,到后來連樹皮都被剝光,樹枝光禿禿如同枯骨。觀音土吃多便會腹脹而死,**遍野,村落荒蕪,昔日熱鬧鄉(xiāng)鎮(zhèn)如今只剩死寂與凄苦。路上隨處可見奄奄一息的老人、啼哭不止的孩童,家家戶戶都籠罩在死亡陰影之下,連哭聲都變得微弱無力。,可層層官吏中飽私囊,賑災糧被克扣殆盡,落到底層百姓手中的,不過一把發(fā)霉發(fā)臭、摻雜沙石的陳米,根本不足以果腹??辆桦s稅不減反增,官吏帶著兵丁上門催繳,兇神惡煞,百姓拿不出錢糧,便被砸毀房屋、搶奪僅剩財物。走投無路之下,賣兒鬻女者比比皆是,易子而食的慘事偶有發(fā)生,世間一片生靈涂炭,宛如人間煉獄。,一身槍法出神入化,曾在邊關立下赫赫戰(zhàn)功,抵御蠻族入侵,守護邊境百姓。他忠君愛國,一心**,性子剛正不阿,不肯同流合污,也因此得罪朝中奸佞權貴,被誣陷通敵叛國、私藏軍餉。一道圣旨下來,全家險些遭難,滿門抄斬的旨意迫在眉睫。他帶著僅剩的幾名忠心部下,拼死殺出重圍,一路顛沛流離,不愿屈死奸臣之手,最終來到易守難攻的青**,落草為寇,建起青云寨。,顧遠山卻從未做過**百姓、****之事。他親自定下嚴苛寨規(guī):一不搶尋常百姓財物,二不害無辜老弱性命,三不**擄掠、作惡多端,只劫**污吏、奸商惡霸,將劫來的錢財糧食盡數分發(fā)給周邊受災百姓,懲惡揚善,劫富濟貧。在這亂世之中,他守著一方小小的青云寨,護著寨中百十號兄弟,也護著山腳下幾個村落的百姓,讓這里成為亂世之中為數不多的凈土與避風港。
眼見山下百姓一日比一日艱難,顧遠山心中不忍,連日謀劃劫取**把控的官倉。官倉之中存放的本是**賑災糧,卻被當地縣令與知府聯(lián)手克扣,囤積居奇,妄圖等到糧價最高時高價售賣,牟取暴利,全然不顧百姓死活,寧可看著百姓**,也不肯放出一粒糧食。顧遠山帶著青云寨兄弟暗中探查十余日,摸清官倉守衛(wèi)布防、換崗時辰,趁夜色深沉,連夜行動。
眾人皆是常年習武、身手不凡之輩,又有顧遠山親自指揮,不過半個時辰便拿下官倉,制服守衛(wèi)兵丁,不傷無辜,將滿滿幾大車糧食連夜分發(fā)給周邊受災村落??粗傩张踔Z食喜極而泣、跪地叩謝的模樣,顧遠山心中五味雜陳,可他也清楚,這不過杯水車薪,救得一時,救不了一世。
分發(fā)完糧食,天色已近深夜。月光透過薄云灑在崎嶇山路上,映出淡淡清輝,路邊草木投下斑駁影子,夜風帶著涼意,吹散白日燥熱。顧遠山讓兄弟們先行回山,自己牽著戰(zhàn)馬走在僻靜小路上,打算稍作休整,平復心緒再追趕隊伍。他身形高大魁梧,一身粗布勁裝,腰間佩刀,刀鞘雖已磨損,卻透著肅殺之氣。黑臉膛上一道從眉骨延至下頜的刀疤,顯得威嚴懾人,那是他在邊關為護戰(zhàn)友留下的印記,也是他一身血性與忠義的見證。
行至那座破舊山神廟時,他忽然聽見廟內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聲響,像是小貓無助嗚咽,又像是風穿過破窗紙的細碎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夜風吞沒,卻偏偏清晰鉆入他耳中。常年在刀尖上討生活的警覺,讓他下意識放緩腳步,眉頭微蹙,抬手輕輕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廟門。
一股濃重霉味、塵土味,混合淡淡藥味與汗味撲面而來,嗆人微皺眉。借著朦朧月光,他一眼望見廟宇最內側角落,縮著一個小小的人兒。
那孩子蜷成一團,身上衣料一看便是上等云紋錦緞,繡著精致纏枝蓮暗紋,針腳細密,絕非尋常人家所能擁有??纱丝桃挛镌缫雅K得看不出原色,沾滿塵土污漬,破舊不堪,邊角磨損發(fā)毛,好幾處被劃破,露出底下泛紅肌膚。她小臉燒得通紅,如同熟透蘋果,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滲出血絲,干裂嘴唇微微張合,呼吸急促滾燙,顯然高熱昏迷已久,小小的身子仍在微微發(fā)抖,不知是冷,還是痛。
她縮得極緊,雙手死死抱住膝蓋,將自己藏在陰影里,頭埋在膝間,仿佛這樣就能躲開所有苦難與寒冷,像一只受了重傷、瀕臨死亡的幼獸,脆弱得讓人心疼,連呼吸都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會斷絕。
顧遠山腳步放輕,緩緩蹲下身,生怕驚擾這脆弱小生命,伸出粗糙寬厚手掌,輕輕探向孩子額頭。
指尖觸碰到的那一刻,饒是他這般見慣生死、鐵骨錚錚的漢子,也不由得心頭一緊。燙得嚇人,那溫度幾乎能灼傷指尖。他清楚,這般高熱再耽誤一夜,這孩子必定性命不保。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每天都有人**、凍死、病死,可讓他眼睜睜看著一條鮮活小生命在眼前消逝,他實在做不到。他征戰(zhàn)一生,護過百姓,守過家國,如今更不能見死不救。
他當即解下身上厚重黑色披風,披風帶著他身上暖意,質地厚實,內里縫著軟絨,足以抵御深夜寒意。他動作輕柔,生怕碰疼孩子,正要將披風裹住她,忽然瞥見她脖頸間,有一物在微弱月光下輕輕晃動,泛著溫潤光澤。
那是一根早已磨損褪色的紅繩,緊緊系在孩子頸間,繩結被磨得光滑,末端掛著一塊玉佩,貼身藏在衣內,被汗水浸得**,卻依舊難掩溫潤質感。玉佩質地細膩,觸手生涼,是上好羊脂白玉,通體無暇,絕非普通人家所能擁有。玉佩之上,以精湛刀法刻著兩個工整小字,筆鋒蒼勁,透著貴氣。
顧遠山自幼習武征戰(zhàn),不曾讀書識字,只覺二字刻得端正,想來應是孩子名字。他不多猶豫,小心翼翼將玉佩塞回她衣領,讓它貼身貼著心口,怕遺失這孩子唯一念想,隨后用寬大披風將她緊緊裹住,只露一張通紅小臉,彎腰將她抱起。
孩子輕得不可思議,如同一捆干枯柴禾,渾身只剩骨頭,硌得他掌心發(fā)疼,小小一團抱在懷里,幾乎沒有重量。這般嬌貴模樣,必是從前被人捧在掌心的貴女,如今卻落得被棄破廟、險些喪命的境地,實在令人唏噓。顧遠山輕輕嘆息,抱著孩子翻身上馬,將她護在身前,策馬朝青云寨疾馳而去。馬蹄踏碎夜色,清脆聲響劃破寂靜,只留一道疾馳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
被溫暖懷抱裹住,昏迷中的顧昭寧似乎感受到一絲安穩(wěn),無意識往他懷里縮了縮,小腦袋靠在他肩頭,小嘴微微嘟起,卻并未呢喃什么,只是安靜地昏睡著。
一路疾馳,半個時辰后便抵達青云寨。寨內早已熄燈,唯有寨門值守兄弟提著燈籠守候,見顧遠山歸來,連忙上前行禮,瞥見他懷中孩子,識趣閉口,默默打開寨門放行。
顧遠山抱著孩子徑直走入自己住處,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方桌,幾把椅子,墻角堆著些許雜物,雖不華麗,卻干凈整潔。他輕輕將孩子放在床上,蓋好被褥,立刻讓人去請寨中醫(yī)者,又喚來自己的兒子顧長風。
那一年,顧長風剛好十歲。
他是顧遠山獨子,自幼聰慧,喜文厭武,性子溫潤謙和,與寨中粗獷漢子截然不同。平日最愛讀書習字,通曉事理,心思細膩,待人溫和,小小年紀便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wěn)通透。他自幼無兄弟姐妹,一直盼望能有弟弟或妹妹相伴,此刻被父親叫醒,得知撿回一個**小女娃,連忙披衣快步趕來,一眼便看見床上小臉通紅的孩子。
“爹,這小妹妹怎么了?”顧長風快步走到床邊,小臉上滿是擔憂,伸出小手想碰一碰她額頭,又怕驚擾,只得怯怯收回,抬頭看向顧遠山。
“山下?lián)斓?,高熱不退,快不行了,醫(yī)者馬上就到,你在這兒守著,別亂跑?!鳖欉h山聲音低沉,帶著少見的急切。
顧長風乖乖點頭,搬來小凳坐在床邊,一瞬不瞬看著床上孩子,眼神滿是心疼。見她嘴唇干裂,他連忙起身倒來溫水,拿干凈帕子蘸濕,一點點輕輕擦拭她嘴唇,耐心潤著干裂皮膚,動作輕柔至極,生怕弄疼她。
沒過多久,寨中醫(yī)者背著藥箱匆匆趕來,神色凝重,走到床邊搭脈診視。片刻之后,醫(yī)者眉頭緊鎖,輕嘆一聲,對顧遠山拱手道:“大哥,這孩子高熱太久,身子虧空極重,氣血兩虛,能否熬過今夜,全看造化。我先開方煎藥,能否退燒,便聽天由命了?!?br>顧遠山沉聲道:“無論用什么藥,務必保住她性命。藥材不足,便下山采買,哪怕劫,也要湊齊。”
“屬下明白。”醫(yī)者應聲,轉身去藥房煎藥。屋內只剩下顧遠山、顧長風,以及床上昏迷不醒的孩子。
顧長風守在床邊,寸步不離。這一守,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里,他親自守著藥爐,不敢有半分疏忽,小心控制火候。藥煎好放涼,他便用小勺一點點喂給孩子。孩子始終昏迷,喂藥極為困難,往往喂進一口,流出大半,他便耐心擦凈,再繼續(xù)喂,一遍又一遍,毫無怨言。他不曾合眼,眼底布滿血絲,身形也消瘦幾分,卻始終守在床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這個小妹妹救回來。
或許是他的悉心照料感動了天地,或許是這孩子命不該絕,三天之后,她身上高熱終于漸漸退去,呼吸平穩(wěn)下來,不再急促滾燙,蒼白小臉也慢慢透出淡淡血色,意識緩緩清醒。
顧昭寧醒來那天,天氣格外好。
陽光透過窗欞暖暖灑進屋內,落在床榻上,鍍上一層柔和金光,空氣中彌漫淡淡藥香與陽光味道,溫暖而安心。顧長風端著一碗熬得軟糯香甜的米粥輕輕推門而入,米粥熬得極爛,入口即化,適合久病初愈之人,他特意讓灶房嬸子多熬半個時辰,還加了少許糖,怕她沒胃口。
一抬頭,他便看見孩子坐在床上,靠在床頭,長發(fā)散落在肩頭,小臉瘦得只剩巴掌大,膚色蒼白,卻難掩精致輪廓,眉眼彎彎,惹人憐惜。最惹眼的是她鼻頭右側那一粒朱砂痣,小小一顆,在晨光映照下紅如凝固血珠,嬌艷奪目,讓本就清秀的小臉多了幾分靈動嬌俏,讓人一眼難忘。
聽到推門聲響,顧昭寧緩緩轉頭,一雙眼睛清澈透亮,如山澗未經污染的泉水,純凈無暇,帶著剛醒來的茫然與對陌生環(huán)境的怯意,望向顧長風。她眼神里充滿疑惑,看看少年,再看看屋內陳設,腦海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更不知眼前人是誰。
顧長風走到床邊,將米粥輕輕放在床頭矮桌上,動作輕柔,語氣溫和,帶著少年獨有的清朗:“你醒了,快喝粥吧,熬得很爛,好消化,還加了糖,甜甜的?!?br>顧昭寧看著米粥,又看向少年,嘴唇微動,聲音沙啞干澀,帶著久病初愈的虛弱,一字一句輕聲問:“你是誰?這里是哪里?我……我是誰?”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不記得名字,不記得來歷,不記得為何會在這里,所有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心茫然與恐慌,像迷失在荒野的孩子,找不到半點方向。
顧長風看她惶恐模樣,心中憐惜,連忙放緩語氣耐心解釋:“我叫顧長風,這里是青云寨,我爹在山下把你救回來的。你發(fā)了高熱,昏迷了好幾天,可把我們嚇壞了?!?br>他頓了頓,輕聲追問:“你還記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嗎?家住哪里?家里還有什么人嗎?”
顧昭寧聞言,用力皺眉,拼命回想,可腦海依舊一片空白,什么都抓不住。她急得眼眶泛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小手緊緊攥住被褥,指尖發(fā)白,憋了許久,才斷斷續(xù)續(xù)開口:“我……我不記得了,我什么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好像有人叫我阿七,別的,我都想不起來了。”
她只記得模糊的呼喚聲,耳邊似乎總有人輕輕喚“阿七”,可究竟是誰在叫她,她一無所知。這兩個字,是她與自己唯一的聯(lián)系,除此之外,再無痕跡。
顧長風聞言心中了然,轉頭看向剛走進屋內的顧遠山,將這番話一五一十告知父親。
顧遠山走到床邊,看著眼前茫然無措的孩子,眼神溫和,褪去平日威嚴,沉聲道:“想不起來便不想了。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爹爹,長風是你哥哥,沒人敢欺負你?!?br>他說著,從懷中掏出那塊自她頸間取下的羊脂白玉佩,放在她面前,對顧長風道:“長風,你念給她聽,這上面是什么字?!?br>顧長風拿起玉佩,輕聲念:“昭寧。昭是光明昭昭,寧是安寧喜樂,是很好的名字,寓意一生光明,一世安寧。”
“以后,你便隨我顧家姓,叫顧昭寧,這是你的大名,對外,旁人都喚你顧昭寧。”顧遠山看著她,語氣堅定,隨后又放緩聲音,帶著幾分溫柔,“你說你記得有人叫你阿七,那往后,只有我和你哥哥,私下里喚你阿七。這是咱們家人給你的小名,只屬于你,好不好?”
顧昭寧看著眼前溫和的父子二人,感受著他們話語里的善意與暖意,心中恐慌與茫然漸漸消散,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感動。她用力點頭,哽咽道:“好,我叫顧昭寧,爹爹和哥哥叫我阿七?!?br>自此,青云寨多了一位姑娘。對外,她是寨主之女顧昭寧;對內,爹爹與哥哥喚她阿七。這個小名,是家人專屬的溫柔,是她在這世間獨有的溫情印記。
顧昭寧就在這樣的溫情里,一住十二年。
從五歲病懨懨的小丫頭,長到十七歲能單手舞槍的少女,她褪去幼時怯懦茫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清秀,氣質堅韌,既有女子溫婉,又有江湖兒女颯爽。她跟著顧長風讀書習字,通曉詩書,明辨是非;跟著顧遠山練槍習武,身手不凡,果敢堅毅。
這十二年里,她漸漸淡忘了破廟中的恐懼,淡忘了那雙冰冷桃花眼,只記得青云寨的溫暖,記得爹爹的嚴厲與疼愛,記得哥哥的溫柔與守護。這里是她的家,是她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地方。寨中人都對她格外照顧,嬸子們給她做新衣裳,哥哥們給她摘野果,把她當成整個寨子的小公主,捧在手心。
可她偶爾仍會對著胸口玉佩發(fā)呆,猜想自己身世,猜想究竟是誰曾喚她阿七,又為何將她遺棄。但她從不過多糾結,因為她明白,眼前的家人,眼前的家,才是最珍貴的。
青云寨兵器庫內,刀槍劍戟一應俱全,擺滿整間屋子,皆是精良兵器。其中最顯眼的,便是顧遠山那桿鑌鐵長槍,槍桿烏黑發(fā)亮,槍尖鋒利無比,跟隨他二十余年,征戰(zhàn)沙場,守護山寨,立下無數功勞。
顧昭寧小時候,總偷偷跑到兵器庫,望著那桿長槍出神。她覺得長槍揮舞起來威風凜凜,既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家人與寨子。小小的她試著去搬長槍,可長槍太重,用盡全身力氣也紋絲不動,只能小手輕輕**槍桿,滿眼向往。
顧遠山看見她這般模樣,笑著問:“阿七,想學練槍?”
顧昭寧立刻點頭,眼神堅定,小臉上滿是認真:“想,爹爹教我。我要練槍,我要保護爹,保護哥哥,保護寨子,不讓任何人欺負我們?!?br>顧遠山看她小小年紀便有這般擔當,心中欣慰,卻也嚴肅道:“阿七,槍是**兵器,也是保命依仗。練槍很苦,要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不能偷懶,不能怕疼,你能堅持嗎?”
“我能!”顧昭寧毫不猶豫,大聲回答,眼神執(zhí)著,“再苦我都能堅持,我一定要練好槍法。”
從那天起,顧昭寧便跟著顧遠山練槍,開啟日復一日的習武生涯。
練槍第一步,不是學招式,而是扎馬步,這是基本功,也是最苦一關。顧遠山要求嚴苛,讓她一扎便是一個時辰,腿上橫放木棍,但凡腿抖使木棍掉落,便加倍罰扎。
夏日炎炎,烈日當空,打谷場上無半分陰涼,汗水順著額頭臉頰流下,浸濕衣衫,貼在身上又悶又熱,地面熱氣上涌,烤得她雙腿發(fā)麻,渾身酸痛;冬日嚴寒,寒風刺骨,雪花飄落,她穿著單薄衣衫站在雪地里扎馬步,手腳凍得通紅僵硬,雙腿顫抖,卻始終咬牙堅持,不肯放下,不肯認輸。
手心磨出水泡,水泡破裂流血化膿,裹上布繼續(xù)練;手臂酸痛抬不起,便稍作休息再練;招式練錯,顧遠山便嚴厲斥責,甚至用木棍輕敲她手臂,讓她牢記錯誤。
顧長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時常勸顧遠山:“爹,阿七還小,別對她這么嚴厲,讓她歇一歇吧?!?br>顧遠山卻總是搖頭,語氣堅定:“寵愛是一回事,習武是另一回事。如今亂世,唯有自身強大,才能護住自己,護住想護的人。我對她嚴厲,是為她好,以后她會明白?!?br>顧昭寧也從不讓人失望。她從不喊苦喊累,即便渾身是傷,即便累到極致,也始終堅持。她懂爹爹用心,懂哥哥心疼,只想快點變強,快點成為家人依靠,而不是一直被保護的那個人。
扎了三個月馬步,她基本功終于扎實,雙腿穩(wěn)如泰山,任憑風吹雨打,也能紋絲不動。顧遠山這才開始教她槍法,從最基礎持槍、握槍,到攔、拿、扎三招基礎招式,一點點耐心教導。
“槍分槍頭、槍桿、槍鐏,力從腰起,以肩送力,以臂出尖。槍法講究快、準、狠,不能有半分花架子,每一招都要直擊要害?!鳖欉h山親自示范,一槍刺出,快如閃電,精準刺穿稻草人,動作干脆利落,“這是扎,是槍法核心,一定要練到爐火純青?!?br>顧昭寧認真看,仔細記,一遍遍模仿練習,從生疏到熟練,從緩慢到迅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三年,顧遠山只教她攔、拿、扎三招,讓她每日千遍練習。她也曾覺得枯燥,偷偷把槍一扔坐在地上賭氣,可看到爹爹嚴厲眼神,想起自己初心,又立刻撿起槍繼續(xù)練。
顧遠山告訴她:“基礎不牢,地動山搖。這三招是所有槍法根基,練好這三招,后續(xù)槍法才能融會貫通,天下槍法,皆由此生。”
顧昭寧聽懂了,便沉下心專心練習。打谷場上稻草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個個被她扎得千瘡百孔,手心繭子一層又一層,手臂傷痕好了又添,可她槍法也越來越精湛,越來越凌厲。
閑暇之時,顧長風便教她讀書習字,識文斷句,研讀兵書,辨認輿圖。顧昭寧聰慧過人,悟性極高,讀書過目不忘,兵書謀略一看便懂,輿圖山川城池、關隘道路,她過目便能熟記于心。
顧長風從不講死書,而是結合亂世時局,給她講歷代名將故事,講家國大義,講百姓疾苦,讓她明白,習武不僅為自保,更為守護,為亂世之中守一方安寧。
顧昭寧聽得入迷,漸漸明白,爹爹劫富濟貧是為百姓,哥哥溫良謙和是為向善,而她練槍讀書,不僅要守護家人寨子,更要像爹爹一樣心懷善意,在這亂世做力所能及之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十二年光陰轉瞬即逝,顧昭寧十七歲了。
她槍法早已出神入化,青云十三槍爛熟于心,閉著眼都能一槍破靶,身手在青云寨數一數二,尋常壯漢都不是她對手;她飽讀詩書,深諳兵法,看輿圖、辨地形、算進退,樣樣精通。顧長風時常感嘆,若是顧昭寧是男子,定是能征戰(zhàn)沙場、建功立業(yè)的將才。
可亂世之中,從無真正安穩(wěn)。
這一年,**與北境蠻族戰(zhàn)事再起,蠻族鐵騎南下,燒殺搶掠,邊境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為籌集軍餉加重賦稅,各地官吏趁機橫征暴斂,百姓本就飽受旱災之苦,如今更是雪上加霜,活不下去。
顧昭寧跟著顧長風下山采買,看到山下村落滿目瘡痍,百姓流離失所,**遍野。老婆婆抱著**孫兒坐在路邊無聲垂淚,青壯年被官兵強行抓去當兵,婦孺孩童流落街頭,慘不忍睹。
看著這一幕幕,顧昭寧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厲害。她終于明白,青云寨的安穩(wěn)不過一隅之地,山下百姓仍在水深火熱之中受苦,爹爹劫富濟貧不過杯水車薪,*****。
她站在路邊,望著流離失所的百姓,眼神堅定,轉頭對顧長風道:“哥,我要下山,去北境參軍。我要上陣殺敵,我要守護百姓,不讓更多人受苦,不讓更多家庭骨肉分離?!?br>顧長風聞言心頭一震。他看著妹妹堅定眼神,知道她已下定決心,可軍營乃是男子云集之地,刀光劍影,兇險萬分,妹妹身為女子,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設想。
他拉著顧昭寧走到僻靜之處,神色凝重,語重心長反復叮囑:
“阿七,哥知道你心懷大義,可軍營不比別處,皆是鐵血男兒,規(guī)矩嚴苛,魚龍混雜。你身為女子,萬萬不可暴露身份。從你踏入軍營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青云寨的阿七,而是男子顧昭寧。這一點,你必須刻在心里,一刻都不能忘?!?br>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細細交代,生怕她有半分疏漏:
“平日里言行舉止,一定要處處留意,不可有半分女子嬌柔姿態(tài)。說話要沉穩(wěn),行事要利落,走路要挺直腰背,不能扭捏。洗澡、**、就寢、如廁,都要格外小心,一定要避開旁人,找僻靜之處,切莫讓人看出端倪。軍營之中人心復雜,不可輕信他人,不可隨意與人深交,不可展露半分柔弱。凡事多留一個心眼,保護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br>顧長風語氣越發(fā)沉重:
“你的女子身份,是天大的秘密。一旦泄露,不僅你自身性命難保,還會連累整個青云寨,給爹爹和寨中兄弟帶來殺身之禍。哥和爹爹都會日夜懸心,寢食難安。你一定要牢牢記住,在軍中,你就是男子顧昭寧,從頭到腳,一言一行,都不能有半點女兒態(tài)?!?br>顧昭寧看著哥哥滿臉擔憂與鄭重,心中感動,重重點頭:“哥,我記住了。我一定會隱藏好自己身份,以男子顧昭寧的身份在軍中立足,絕不暴露半分,也一定會保護好自己,平安回來?!?br>出發(fā)前夜,顧遠山也再三叮囑,讓她守住本心,隱藏身份,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要記得青云寨永遠是她的家。
顧長風徹夜未眠,為她收拾行囊。他特意準備了多套寬松素色男子衣衫,耐磨耐臟,不易引人注目;又將束發(fā)素帶、防身短刃、傷藥、干糧、銀兩一一仔細放進行囊,反復檢查,生怕遺漏任何一樣能護她周全的物品。他甚至悄悄在她行囊最內側,塞了一小塊暖玉,讓她貼身帶著,能在寒夜稍稍取暖。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亮,顧昭寧便換上男子衣衫,束起長發(fā),褪去女子溫婉,多了幾分少年英氣,儼然一副挺拔少年郎模樣。她背著行囊,提著白蠟桿長槍,站在山寨門口,沒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舍不得離開;怕看到爹爹和哥哥不舍眼神,就會放棄自己的決定。
她迎著清晨微光,一路向北,腳步堅定,朝著北境方向走去。前路漫漫,兇險未知,可她無所畏懼。
她是顧昭寧,是青云寨顧遠山的兒子,是爹爹與哥哥心中永遠的阿七。她帶著家人牽掛與期盼,帶著心中志向與堅守,踏上未知征程,只為亂世安寧,只為百姓安康,只為活著回來,重回那個溫暖的家。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那一刻,京城之中早已有人布下天羅地網,等著她出現(xiàn);北境軍營之中,那雙冰冷桃花眼的主人,正執(zhí)掌兵權,意氣風發(fā);一段塵封多年的前塵往事,也將隨著她的腳步,緩緩揭開真相。
屬于顧昭寧的傳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