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上的閑言碎語------------------------------------------。，山間的白霧就順著山谷漫下來，裹著微涼的潮氣，鋪滿整條青石板街巷。家家戶戶的木門次第推開，炊煙裊裊升起，混著山林草木的清氣，在鎮(zhèn)子上空緩緩飄蕩。，向來過得慢。，靠林活命，男人晨起進山打獵采藥，婦人在家紡紗做飯，孩童滿街巷追逐嬉鬧，老人們搬著板凳坐在巷口，曬著晨光嘮家常，家長里短，宗門軼事，能聊上整整一天。。，背著一個竹編背簍，手里握著一柄磨得發(fā)亮的柴刀，緩步走出院門。祖父陸蒼淵還在屋內(nèi)靜坐調(diào)息，他沒有驚擾，獨自順著石板路，往鎮(zhèn)外的山林走去。，巡山、看林、清理山徑、查看妖獸蹤跡，本就是他每日要做的事。，不愛扎堆湊熱鬧，平日里除了在家靜坐悟道，便是獨自一人進山，一走就是大半天。旁人只當他孤僻寡言，不合群，久而久之，鎮(zhèn)上的閑言碎語，也就從沒斷過。，就見幾個老者坐在老槐樹下，一邊抽著旱煙，一邊低聲閑談，目光時不時瞟向陸守拙，話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翱?，那不是陸家那小子嗎？又一個人往山里去了?？上Я艘桓焙闷つ遥莻€不能修行的廢體，真是造化弄人啊。誰說不是呢？同是青石鎮(zhèn)的少年，別家孩子早早測出靈根，日日打磨修為，等著半月后青州宗來甄選，唯獨他，只能天天進山轉(zhuǎn)悠，跟山野樵夫沒兩樣。當初青州宗那執(zhí)事說得沒錯，靈根殘缺，丹田閉塞，這輩子注定就是凡人命，再怎么折騰也成不了修士。陸老爺子也是固執(zhí)，明明孫子沒修行資質(zhì)，還任由他整日發(fā)呆靜坐，也不教點謀生本事，往后可怎么立足?！?，卻剛好能落入陸守拙耳中。
他腳步未停，神色淡然，仿佛聽到的只是風吹葉落的聲響，半點波瀾都沒有。
從小到大，這樣的話他聽得太多了。
嘲諷、惋惜、輕視、憐憫，各種各樣的眼光和言語，早已磨平了他心中的波瀾。他從不與人爭辯，也不刻意解釋，旁人怎么看、怎么說，那是別人的眼界，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走的路，本就和尋常修士不一樣。
世人都以為修行要靠靈根、靠丹田、靠宗門功法，可祖父那句人身小天地，天地大人身，早已在他心底扎下了根。
別人向外求道，他向內(nèi)觀身。
別人爭靈根、搶機緣，他守本心、感山川。
道不同，不必相爭，亦不必辯解。
穿過巷口，走出鎮(zhèn)子，晨霧更濃了。
腳下的青草沾著露水，打濕了布鞋，山林里靜謐無比，只有鳥兒啼鳴，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響。陸守拙沿著熟悉的山徑緩步前行，呼吸自然而然放緩，心神慢慢沉靜下來。
每一步踏在山石泥土之上，他都能隱約感受到大地微弱的脈動。
每一次呼吸，都能吸納林間草木散出的淡淡清氣，緩緩滲入四肢百骸。
旁人把山林當成謀生取利的地方，在他眼里，這千里青山，就是一具橫臥天地的龐大身軀。山巒是脊梁，溝壑是脈絡，林木是毛發(fā)，溪流是血脈，日夜流轉(zhuǎn)，生生不息。
而自己這具肉身，縮微了山川萬象，藏著同樣的韻律。
一路走，一路感悟，不知不覺，已經(jīng)深入山林數(shù)里。
前方一片平緩的坡地，生著**草藥，也是鎮(zhèn)上采藥人常來的地方。此刻已有幾個少年早早到了此處，都是青石鎮(zhèn)同齡子弟，個個意氣風發(fā)，腰間掛著簡易法器，身上帶著淡淡的靈氣波動，顯然都已踏上修行路。
幾人看到走來的陸守拙，當即停下手中動作，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優(yōu)越感。
領(lǐng)頭的是鎮(zhèn)上富家子弟趙磊，靈根中上，早已拜入青州宗外門預備，是這一輩少年里最出風頭的一人。
趙磊抱著胳膊，挑眉看向陸守拙，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嘲諷：“喲，這不是我們青石鎮(zhèn)的奇才陸守拙嗎？又來山里發(fā)呆悟道了？”
旁邊幾個少年頓時哄笑起來。
“磊哥別取笑了，人家可是能和山川說話的高人，哪能跟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一樣辛苦采藥修行?！?br>“可惜再高也沒用，沒靈根沒修為，到頭來還不是只能靠砍柴采藥過一輩子?！?br>“半月后宗門甄選就要開始了，我們都要去應試拜入仙門，也就他，只能一輩子困在這青石鎮(zhèn)，守著一座荒山到老。”
句句扎心，極盡挖苦。
換做旁人，怕是早已面紅耳赤，要么惱羞成怒，要么低頭難堪。
可陸守拙只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沒有回話，徑直走到一旁無人的角落，放下背簍，低頭打理起山間草木，查看有沒有妖獸過境的痕跡，神情平靜無波，完全把幾人的嘲諷當成了耳旁風。
這份淡然，反倒讓趙磊幾人有些無趣。
趙磊皺眉冷哼一聲：“裝什么高冷，說到底就是個廢體，不敢跟我們比罷了。等我們踏入宗門，修成仙道，日后歸來，你也只能仰著脖子仰望我們?！?br>說完，也懶得再搭理陸守拙，帶著幾人轉(zhuǎn)身離去，一邊走一邊吹噓日后入宗修行、飛天遁地的光景，言語間滿是得意與向往。
山林間重新恢復安靜。
陸守拙蹲在山石旁，伸手輕輕撫過地面的土層，指尖能感受到地底潛藏的微弱地氣流轉(zhuǎn)。
他緩緩開口，輕聲自語：“世人都想飛天遁地，求長生、慕神通，卻不知自身血肉里，便藏著長生道韻，藏著天地玄機。舍近求遠，向外狂奔，反倒離道越來越遠。”
他并不恨這些人的嘲諷，只是心生一絲悲憫。
他們被世俗修行規(guī)則束縛，認定靈根定前程、機緣定高低，一輩子追逐外力，卻從沒想過回頭看看自己這具人身，看看與生俱來的小天地。
收回思緒，陸守拙專心巡山。
一路檢查山徑有無塌方、草木有無異常倒伏、有沒有妖獸留下的爪印氣息，一絲不茍，盡著陸家守山人的本分。
日頭漸漸升高，晨霧散去，山間靈氣愈發(fā)明朗。
陸守拙走到一處崖邊巨石上坐下，閉目凝神，任由山風吹拂周身。他靜靜感應著天地間流轉(zhuǎn)的氣息，對照自身經(jīng)脈血肉，一點點體會人身與天地之間那股無形的牽連。
沒有刻意修煉功法，沒有運轉(zhuǎn)靈氣周天，只是單純的觀身、感天、悟地。
可在無人看見的肌理深處，他的血肉正在緩緩溫潤，筋骨在悄然沉淀，周遭山林的靈氣，順著他周身毛孔，無聲無息涌入體內(nèi)，循環(huán)流轉(zhuǎn)，滋養(yǎng)著這具被世人判定為“廢體”的身軀。
別人以為他在虛度光陰，實則他早已走在一條無人知曉的修行路上。
青石鎮(zhèn)的閑言碎語還在街巷里流傳，旁人的輕視嘲諷從未停歇。
但陸守拙毫不在意。
他只知道，守好這一方青山，悟好這一身天地，走好自己腳下的路，便足夠了。
半月后的宗門甄選，萬眾矚目，人人趨之若鶩。
可在他心里，那所謂仙門大道，未必比得上自己腳下這方土石，這一身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