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霉的軍糧------------------------------------------，蘇源就去了庫房。，是城東角落里的一個小庫房，專門存放供給東門守軍的日常糧草。他昨夜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周濟民說的那些話——“兩千石糧，憑空消失了。張副將經(jīng)手。有人看見他去了欽差的院子?！保瑝蛉顺砸粋€月。，而是被送出去了——送給誰？，可他不得不想。，沒上鎖。他推門進去，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撲面而來。他點燃火折子，照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印著“輜重營”三個字。，用刀挑開繩頭，伸手進去掏了一把?！沟?，灰白色的，輕輕一捏就碎成粉末。他在粉末里翻了翻，找到幾顆新麥，金黃的，飽滿的。。，扎好口，又挑了一袋。。
第三袋，**袋，第五袋——
全是霉的。
蘇源站在那排麻袋前面，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照得那些新麻袋像一排墓碑。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這間庫房里存著至少五百石糧。按這個比例，能吃的，不到一百石。
東門守軍三千人，加上民壯輔兵，五千張嘴。一百石糧，夠吃幾天？
五天？還是三天？
他把火折子吹滅，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然后他推開門，往輜重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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輜重營在城西，占了整整兩條街。庫房、馬廄、工匠坊、料場，一應俱全。門口有士兵把守，看見他來，愣了一下。
“蘇副將？這么早？”
“周參軍在嗎？”
“在，在后頭庫房?！?br>蘇源往里走，穿過堆滿草料的料場，繞過一排馬廄，來到后頭的庫房區(qū)。周濟民正站在一間大庫房門口，手里捧著賬本，跟幾個管庫的吏員說著什么。
看見蘇源，他臉色一變，快步迎上來。
“蘇副將，您怎么——”
“我有話問你?！碧K源打斷他，壓低聲音，“那兩千石糧，出庫的時候有記錄，入庫的時候呢？”
周濟民愣了一下：“入庫？”
“對。糧從輜重營出去，總得有個去處。是發(fā)到哪個城門了，還是送到哪個軍營了，總該有記錄?！?br>周濟民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就是問題?！彼崖曇魤旱酶停拔也榱怂腥霂煊涗?，十月十七之后，沒有一個城門收到過張副將調出的那批糧?！?br>蘇源心里一沉。
“那批糧，根本沒進任何一處軍營?！?br>周濟民點點頭，額頭上冒出汗來。
蘇源沉默了一會兒，問：“張副將這兩天在干什么？”
“我派人盯著呢。”周濟民說，“昨天他在西門待了一天，晚上去了欽差住的院子，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br>又是欽差的院子。
蘇源想起那個文士，想起那枚刻著“天機”的暗器，想起那句“有人告訴我們，東門的守將，是剛來的年輕人”。
“周參軍?！?br>“在。”
“庫房里現(xiàn)在有多少存糧？”
周濟民翻開賬本，手指在紙上劃過。
“賬面上一萬二千石?？蓪嶋H上——”
“實際上呢？”
周濟民抬起頭，臉上的苦相更重了。
“實際上，能吃的，最多六千石?！?br>蘇源倒吸一口涼氣。
六千石。三萬邊軍，五十萬百姓。
夠吃多久？
“這事老帥知道嗎？”
“我只跟您說了?！敝軡裾f，“老帥那邊，還沒敢報?！?br>蘇源點點頭。
“先別報。等我查清楚再說?！?br>周濟民應了，又猶豫了一下，低聲問：“蘇副將，您說這事……會不會跟欽差有關？”
蘇源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間大庫房，看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看著麻袋上嶄新的“輜重營”三個字。
欽差是十月初十進的城。
十月十七，兩千石糧出庫，下落不明。
十月十八，那個文士夜探帥府。
十月十九，文士死了。
十月二十，北離人攻城。
這一連串的事情，是巧合嗎？
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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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輜重營出來，天已經(jīng)大亮了。
蘇源往東門走，腦子里一直在想那批失蹤的糧。
兩千石，不是小數(shù)目。這么多糧，不可能憑空消失。要么藏在城里某個地方，要么——
運出城了。
可出城得有手續(xù)，得有路引，得過關卡。張副將一個人，辦不成這件事。
得有人幫他。
誰？
答案幾乎要浮出水面，可他就是不敢往那上面想。
走到半路，一個小兵追上來。
“副將！周校尉請您趕緊回東門！”
蘇源心里一緊：“怎么了？”
“城外來了人！”
蘇源快步跑回東門，爬上城墻。
周校尉正站在城垛邊，指著城外。
“副將，您看?！?br>蘇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城外三里處，有一隊人馬正往這邊來。人數(shù)不多，十幾個，騎著馬，打著旗。旗子是白色的，上面繡著什么圖案，太遠看不清。
“什么人？”
“北離人?！敝苄Ｎ菊f，“打著白旗，應該是來談事的?！?br>白旗，是求和的信號。
北離人剛打完一仗，死了幾百人，大營燒了，糧草輜重全沒了，這時候來求和——說得通。
可蘇源總覺得哪里不對。
“讓他們派一個人過來。其他人停在原地，不許靠近?！?br>周校尉應了，讓人傳令下去。
過了半個時辰，一個北離使者騎馬來到城下。
那人穿著皮袍，戴著皮帽，臉凍得通紅。他抬起頭，沖著城墻上喊：“我奉三王子之命，求見定北城主將！”
蘇源探出身子。
“有話就說?！?br>使者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個守東門的副將？聽說你殺了阿骨朵？”
蘇源沒回答。
使者又笑了笑，從懷里掏出一封信，綁在箭上，一箭射上城墻。
箭落在蘇源腳邊。他撿起來，拆開信，掃了一遍。
信是用漢文寫的，大意是：此次攻城，純屬誤會，三王子愿與大衡議和，條件是——定北城交出一個人。
拓跋月。
蘇源把信折好，放進懷里。
“回去告訴你們三王子。”他說，“拓跋月不在這兒?！?br>使者仰著頭：“真的不在？”
“不在?！?br>使者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可惜了?！彼f，“我們三王子說了，如果她在城里，就請你們交出來，咱們兩下罷兵。如果不在——那我們只能自己進去找了?！?br>說完，他調轉馬頭，飛奔而去。
蘇源站在城墻上，看著那隊人馬漸漸遠去，消失在雪原盡頭。
周校尉湊過來。
“副將，他們真是來求和的？”
蘇源搖搖頭。
“不是。他們是來探虛實的?！?br>探什么虛實？探拓跋月在不在城里？還是探——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批失蹤的軍糧，如果真是運出城了，運給誰了？
北離人？
可北離人剛跟他們打完仗，怎么會——
不對。
攻城的是三王子的人?？扇踝拥臄橙?，不止是大衡，還有老可汗的舊部，還有拓跋月。
如果那批糧是運給北離人的，那運給的是——三王子，還是其他人？
蘇源發(fā)現(xiàn)自己越想越亂。
他只知道一件事：從今天開始，這座城里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有問題。
包括張副將。
包括欽差。
甚至包括——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會的。
老帥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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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蘇源去了帥府。
老帥正在后院劈柴。六十多歲的人了，掄起斧子來還有模有樣，一斧子下去，大腿粗的木樁子應聲裂成兩半。
看見蘇源進來，他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擦了擦汗。
“來了？坐。”
蘇源沒坐，站在他面前。
老帥看了他一眼。
“有事？”
蘇源把那封信遞過去。
老帥接過來，看完，臉上沒什么表情。
“你怎么說？”
“我說她不在?！?br>老帥點點頭，把信還給他。
“那就行了?！?br>蘇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老帥，如果她真的在城里，您會交出去嗎？”
老帥看著他，目光很深。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蘇源沒說話。
老帥嘆了口氣，在柴堆上坐下來。
“小子，我?guī)П迨?，守這座城三十年。你知道我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嗎？”
蘇源搖頭。
老帥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學會問自己，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那個姑娘，救過你的命，也救過這座城。北離人退兵，是她燒了人家的糧草輜重，對不對？”
蘇源一愣。
老帥怎么知道？
老帥笑了笑，笑得很淡。
“你以為你那點事能瞞過我？那姑娘派來給你送刀的人，出城的時候就被我的人看見了。她回北離干了什么，我也能猜個大概?！?br>蘇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帥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所以你說，我會不會把她交出去？”
他看著蘇源，目光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驕傲，又像是欣慰。
“小子，你救的人，你來負責。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可有一句話你給我記住——”
他走到蘇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br>說完，他拿起斧子，繼續(xù)劈柴。
蘇源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熱流。
他想說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后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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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帥府，天已經(jīng)快黑了。
蘇源站在門口，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送刀的女人說，拓跋月回北離“有些事情要辦”。
她辦的事，是燒了北離人的糧草輜重，逼三王子退兵。
可三王子退兵之后，一定會查是誰干的。
一旦查到是她——
蘇源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
她會有危險。
他得想辦法告訴她。
可怎么告訴？她在草原上，他在城里。中間隔著幾百里雪原，隔著三王子的探子，隔著隨時可能再打起來的戰(zhàn)場。
他站在暮色里，看著北方。
北方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她在那里。
活著。
希望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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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蘇源又去了庫房。
不是輜重營的大庫，是東門那個小庫房。他一個人，舉著火把，一袋一袋地查。
查了半夜，終于在一堆霉糧的最底下，找到一袋不一樣的。
那袋糧食也是新麻袋，可打開一看，里面裝的是好糧——金黃飽滿的麥粒，沒有霉味，沒有蟲蛀。
他數(shù)了數(shù)，這樣的好糧，一共有二十袋。
二十袋，夠東門守軍吃兩天。
他把那袋糧重新扎好，放回原位。
然后他坐下來，靠在麻袋上，看著火把的光一跳一跳。
有人在糧里摻了霉糧，可又舍不得全摻完，特意留了二十袋好的，放在最底下——是怕萬一出事，自己還有退路。
這個人，做事留了一手。
只要找到這個人，就能找到真相。
可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張副將？周參軍？還是那個死掉的庫吏？
火把燒到最后一點，滅了。
庫房里一片漆黑。
蘇源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風很大，吹得他的袍子獵獵作響。
他裹緊棉袍——那是老帥送的，厚實暖和，擋得住邊關的風雪。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一閃一閃的。
他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句話。
“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活著的人。”
那二百三十七個弟兄，現(xiàn)在也在天上看著他嗎？
他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頭，往住處走去。
明天，還要繼續(xù)查。
后天，還要繼續(xù)守城。
大后天，也許還會有新的仗要打。
可他不怕。
他穿著老帥送的棉袍，懷里揣著師父留下的書，腰間別著拓跋月留下的刀。
他有他們要他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他會活下去。
活著，查出真相。
活著，守住這座城。
活著，等再見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