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哥，咱這玩意兒真能換成錢？”趙熊坐在車轅上，看著背簍里那些還在扭動的青皮黃鱔，心里還是直打鼓。

“放心吧，這都是大補(bǔ)的東西，城里那幫吃國營飯店的主兒，嘴刁得很?！标愱栆Я艘豢谑掷锏挠衩罪炞?，眼神盯著遠(yuǎn)處的縣城輪廓。

到了縣城，陳陽沒去那個人擠人的小菜場，而是直奔縣里最大的那家國營飯店。

這年頭，做買賣得講究個眼力勁兒。陳陽沒從正門進(jìn)，而是帶著趙熊繞到了后廚的小門。

后廚門口，幾個幫工正忙著摘菜。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掐著腰在那兒罵罵咧咧，嫌送來的白菜不夠新鮮。

“這又是哪兒來的土包子？”胖男人斜眼瞅著陳陽和趙熊，語氣很不客氣。

陳陽沒生氣，反而笑呵呵的湊了上去，從兜里摸出一包沒拆封的大前門，不著痕跡的塞進(jìn)那男人的兜里。

“師傅，辛苦了?！标愱枆旱吐曇?，指了指身后的背簍，“剛從塘里掏出來的，鮮活得很，想問問咱這兒收不收？”

胖男人臉色緩和了不少，掀開背簍上面的草簾子一瞧，眼睛頓時一亮。

“喲，這成色不錯啊，全是青皮的大貨。”

陳陽趁熱打鐵：“咱們村里人老實，不懂別的，就知道這好東西得配好廚子。這幾十斤黃鱔，您看著給開個價？”

胖男人姓張，是這兒的采辦副主任。

他打量了陳陽一眼，覺得這小子雖然穿得破，但說話滴水不漏，是個懂規(guī)矩的。

“行吧，以后有這種成色的，直接送來找我。”張主任報了個價，比陳陽預(yù)想的還要高出兩毛。

等從飯店出來，趙熊懷里揣著那一沓毛票，手都在抖。

“陽哥，咱……咱這就賺了？”

“這才哪兒到哪兒?！标愱柵牧伺乃募绨?，從那沓錢里抽出兩塊塞給趙熊，“拿去，給家里買點鹽和火柴?！?br>
“那哪成，活兒都是你干的，門路也是你找的?！?br>
“別廢話，讓你拿著就拿著?！标愱栒Z氣不容置疑。

拿著剩下的錢，陳陽在縣里的百貨商店轉(zhuǎn)了一大圈。

他先是扯了幾尺結(jié)實的藍(lán)布，打算給老娘做身新衣服。又買了塊豬板油，家里那鐵鍋早該滋潤滋潤了。

最后，他站在賣布鞋的柜臺前停住了。

“同志，拿兩雙這紅色的方口布鞋，一雙三十六碼，一雙三十七碼?！?br>
三十六碼是姐姐陳麗的，三十七碼是許佳佳的。

趙熊在一旁看得直咧嘴：“陽哥，你這也太舍得了吧？這一雙鞋得不少錢呢?！?br>
“錢賺了就是花的?！标愱柫嘀鴸|西，心里想的卻是前世姐姐為了救他，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赤腳走在雪地里的樣子。

回到村里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了。

驢車剛進(jìn)村口，就碰上了幾個在那兒納涼的婆子。

“喲，陳陽回來啦？這車上裝的啥呀，大包小包的?！?br>
“怕不是又去城里鬼混，把家底都當(dāng)了吧？”有人陰陽怪氣的接了一句。

陳陽壓根沒搭理她們，甩了一響鞭子，老驢“嗯吭”一聲，載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氖斋@往家趕。

家里，陳母正在灶房里燒火，陳父坐在院子里修鋤頭。

看到陳陽拎著肉和布進(jìn)來，陳父的手一下停住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陳陽，你哪來的錢買這些？你是不是又去賭了？”

“爹，這是賣黃鱔賺的。”

陳陽把豬板油往案板上一放，“我跟熊子去城里飯店談好了，以后每天送貨。這是賺的辛苦錢?！?br>
陳母趕忙跑出來，心疼的摸著那塊布：“陽子，你有錢留著娶媳婦，買這些干啥呀?！?br>
“娘，這是給你和姐的。以后咱家再也不缺這些?！?br>
安撫好家里人，陳陽揣著另一雙新鞋，趁著月色去了知青點。

知青點的院子里，幾個女知青正圍著洗臉架洗漱。

何曉麗還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樣子，在那兒大聲說著：“某些人啊，別以為被送了碗肉就算過上好日子了，那二流子今天一天沒露面，指不定在哪兒鉆草堆呢。”

“你管誰鉆草堆呢？”陳陽推門而入，聲音亮堂。

何曉麗被嚇了一跳，回頭看見陳陽手里拎著的紙包，到了嘴邊的臟話又咽了回去。

許佳佳正坐在臺階上發(fā)呆，看見陳陽，眼神里閃過一絲驚喜，但很快又被一種擔(dān)憂替代。

“佳佳，過來?！标愱栕叩剿埃紫律碜?，把那雙嶄新的紅色布鞋拿了出來。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吸涼氣的聲音。

“天吶，那是百貨商店的新款吧？得好幾塊錢一雙呢！”

“陳陽，你這鞋哪來的？”何曉麗眼睛都紅了，這鞋她看了好幾次都舍不得買。

陳陽連正眼都沒瞧她，直接把鞋遞到許佳佳手里。

“試試合不合腳。你那雙舊鞋底子都薄了，下地干活硌腳?！?br>
許佳佳捧著鞋，手指微微顫抖。這鞋很輕，卻沉得讓她想掉眼淚。

在這個人人都在算計、人人都在背后嚼舌根的年代，這個曾經(jīng)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男人，卻把她微小的需求記在了心里。

“陳陽，你別這樣花錢了?！痹S佳佳低著頭，聲音很小，卻沒了往日的疏離。

“沒事，我有手有腳，餓不著你?！?br>
陳陽站起身，看著滿院子神色各異的知青，一字一句的說道，“以后，我媳婦穿的用的，要是比誰差了，那就是我陳陽沒本事?！?br>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