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了。
從我說第一句話開始，他就站在那里。
他沒走，也沒出聲。
聽完全程，他把茶杯放在窗臺上，轉(zhuǎn)身走了。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浣衣局的方向。
02
我叫陸錦書，蘇州人，今年十七。
三個月前的事，現(xiàn)在想起來還跟做夢似的。
我爹陸遠山，蘇州城里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不算大富，但也殷實。陸家布莊在閶門大街上占了兩間鋪面，前店后坊，養(yǎng)著三十多個織工。
爹是個老實人，老實到有時候我都替他著急。他不會巴結(jié)官府，不會請客送禮，也不會往上頭打點。他就會看布、進貨、算賬。
算賬。這是他教我的唯一一樣本事。
別家的閨女學繡花彈琴，我從七歲起趴在柜臺上跟爹學打算盤。進貨多少匹，成本幾何，運費幾何，折損幾何，賣價幾何，利潤幾何。到十二歲的時候，我一個人能把整個布莊一年的賬目理得清清楚楚，連伙計偷拿了三尺布頭都瞞不過我。
爹總說，錦書這丫頭，投錯了胎，該是個男兒身，將來好接我的班。
娘每次聽了就白他一眼："女兒家學這些有什么用？將來嫁了人，誰家婆婆樂意看媳婦扒拉算盤珠子？"
爹笑笑不接話，轉(zhuǎn)頭繼續(xù)教我看賬本。
出事那天是八月十五。
本該是團圓的日子。娘蒸了桂花糕，爹開了一壇黃酒，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賞月。
巡撫衙門的人是半夜來的。
院門被撞開的時候，桂花糕還沒涼透。
領(lǐng)頭的是巡撫衙門的周師爺，拿著一張公文，上頭蓋著鮮紅的大印，說陸家涉嫌私通北虜，販賣軍需布匹資敵，著即查封家產(chǎn)，拘押人犯。
我爹當時就懵了。
"我，我賣布的，我通什么敵？我這輩子連長城都沒去過……"
沒人聽他說完。
兩個衙役上來就鎖人。鐵鏈嘩啦啦響，套在我爹手腕上，他的手還在發(fā)抖。
我沖上去要攔，被一個婆子一把推開，摔在地上。
"陸遠山之女陸氏，沒入官中，發(fā)京城宮中為奴。"
那個周師爺念完這句話，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從蘇州到京城，走了二十三天。囚車里又冷又顛，我身上只有出門時穿的那件薄襖。中秋過后天就涼了，到京城的時候已經(jīng)入了冬。
進宮那天，我被帶去內(nèi)務(wù)府點卯。一個面白無須的太監(jiān)翻著冊子，頭都沒抬："陸氏，罪奴，撥浣衣局。下一個。"
就這樣，蘇州陸家布莊大小姐陸錦書，變成了浣衣局的陸氏。
這三個月，我想了很多。
我爹不可能通敵。這我比誰都清楚。陸家的每一筆賬我都看過，每一匹布賣去了哪里我都有數(shù)。軍需布匹？陸家做的是民用綢緞生意，連粗布都不賣，怎么跟軍需扯上關(guān)系？
所以要么是搞錯了，要么是有人故意栽贓。
搞錯了？巡撫衙門的公文上蓋著大印，錯不了。
那就是有人栽贓。
誰？為什么？
我想不出來。爹一輩子本本分分做生意，不爭不搶，不得罪人，誰會費這么大力氣害他？
想不出來也得想。
因為我得翻案。
我得救我爹。
可我現(xiàn)在是一個罪奴，連浣衣局的門都出不去，拿什么翻案？
所以今天洗龍袍的時候，我控制不住嘴，罵了幾句。
不是沖著皇帝罵。
是沖著這**的世道罵。
03
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不是因為我罵龍袍的事。
是月例的事。
浣衣局的罪奴每月有二十文錢的月例，說是月例，其實就是買點針線膏藥的零碎錢。二十文，在外頭連個燒餅都買不了幾個，但在浣衣局，這是罪奴唯一能支配的東西。
我的月例被扣了。
"曹嬤嬤說了，上個月那件常服袖口的墨漬沒洗凈，扣你一個月的月例。"
傳話的是浣衣局的二等宮女彩屏，歪著頭靠在門框上，拿指甲剔著牙，看我的樣子像看一只螞蟻。
"那件常服不是我洗的。"我說。
"曹嬤嬤說是你洗的，就是你洗的。"
"那件是秋蟬洗的，我當天在漿洗被褥，根本沒碰過常服。"
彩屏把手從嘴邊拿開，笑了。
"喲，還頂嘴？你一個罪奴，曹嬤嬤說什么就是什么。不服氣？去找曹嬤嬤說去。"
她轉(zhuǎn)身走了。
我攥著拳頭，沒動。
翠云從后面拉了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