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娘是誰呢？
荷娘是坊間著名的“東施”，親近之人也叫她“妙妙”。
以“東施”聞名倒不是因她貌若無鹽，實際上，荷娘生得可不差，身姿窈窕、杏面桃腮，尤其是那一雙眼睛，亮得像晴日里浸在溪水中的琉璃，瞪起人來格外有神。
只是她性格委實潑辣。
——沒法子，在康樂坊西頭巷口擺個餛飩攤過活的小娘子，爹娘去得又早，不潑辣些，早被那些閑漢、刁客，還有收不完的這稅那捐給生吞活剝了。
再加上她一心只想著攢錢把“挑子”換成“肆屋”，常年不事裝扮，便被左近的兒郎們貶作“東施”了。
兩人的攤子隔街相對，銀杏性子柔，說話慢聲細語，可她從不多話，只低頭做事，偶有輕浮浪子調(diào)笑，她便微微紅了臉，側(cè)過身去不理會；荷娘氣不過，若是被她瞧見了，定要沖過來替銀杏解圍。
銀杏常勸她：“妙妙，女兒家軟和些，總少吃些虧?！?br>荷娘聞言滿不在乎，揮著笊籬繼續(xù)撈餛飩：“阿姐，我若像你這般好性兒，這攤子早讓人掀了八回了！咱靠手藝吃飯，不偷不搶，腰桿就得硬！”
晨鐘三百下未絕，坊門剛開。
銀杏與哥嫂剛把“蕭家豆腐”幌子挑起便立刻被買主圍住。她嫂子笑著招呼著：“莫擠，今日添了菊花露，清心去火?！?br>對面的荷妙妙也支起“餛飩挑子”——兩根竹竿一架，熱鍋一蹲，喚作“行灶”。她鍋里熬的是大骨高湯，湯面浮一層“雪沫”，香飄半條街。
今日生意不錯，未到午時，備的皮和餡兒就去了大半。
荷娘心里盤算著，若下午再賣出三十碗，她手頭的錢就能去東市扯塊厚實點的粗布了，若還有富余，糊窗的紙也能換了。
她一邊想，一邊麻利地包著餛飩，手指翻飛如蝶。
忽然坊街那頭傳來不同尋常的騷動。
馬蹄聲急，伴著車轅轆轆，還有傔卒開道的呼喝。
“避讓！閑雜人等，速速避讓！”
人群像被竹竿撥開的河水，向兩邊倉惶退去。豆腐攤子三人收拾東西尚且手忙腳亂，荷娘這邊更是獨木難支。
忙亂間雜亂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荷娘踮腳一看，心頭咯噔——一隊盔明甲亮的侍衛(wèi)護著一輛青韁錦幃的鈿車，正直愣愣地朝向她沖過來。
眼見那車夫毫無減速轉(zhuǎn)向之意，荷娘急了，這要是撞上，她這攤子頃刻就得散架。也顧不得許多，她端起手邊那盆剛和好的麥面，靈巧的躲過前方開路的兵丁，沖著拉車的駿馬前方空地，猛地潑了過去！
雪白黏濕的面團“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糊了一片。
受驚的馬匹長嘶一聲，前蹄揚起，車夫慌忙勒韁。馬車劇烈一晃，險險停在攤前三尺之地。
原本人聲鼎沸的坊市瞬間靜了下來。
車才停穩(wěn)，車帷便“唰”地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掀起，力道大得像是要扯下簾子。一張俊美的臉探了出來，是一個年輕的郎君，劍眉星目、長睫如扇，身著圓領(lǐng)絳紫瑞錦紋袍，腰束九環(huán)玉帶，頭戴白玉小冠。他眉峰緊蹙、面若寒霜地看了過來，先掃過地上的麥面，再掠過簡陋的攤子，最后釘在手持空盆、胸口起伏的荷娘臉上。
“放肆！”聲音清冽，淬著明顯的嫌惡。
他一開口，立刻有侍從上前替他呵斥道：“何處刁民，竟敢攔駕？！”
荷娘被那氣勢刺得一縮，但看著自己差點遭殃的攤子，火氣又頂了上來：“敢問明公，坊間人多道窄，您這車駕這般橫沖直撞，撞壞了人、碰翻了攤子算誰的？”
李崇今日在宮中，又為圣上近來沉迷蟋蟀戲、疏于朝政之事進諫，觸了圣上霉頭，反被近幸宦官當(dāng)面譏諷“年紀雖青卻古板過甚”，心頭正堵著一股郁氣，故而沒有直接回府，下令在城中四處走走想要散散心，哪知反碰上了糟心事。
他懶得與荷娘多費唇舌，甚至懶得看她一眼。目光落在旁邊那半舊木架上，上面陶碗粗碟搖搖欲墜，仿佛是他此刻煩躁心緒的寫照。
他緩步下車，抬腳將那礙眼的架子踹到一邊。
“哐當(dāng)——嘩啦——！”
木架倒地，碗碟粉碎，鹽罐翻倒，那盆用豚骨并雞架子熬了一早上的乳白湯頭傾瀉一地。
荷娘看著一地狼藉，心像被狠狠擰了一把。那是她天不亮就起來守著灶眼熬的湯，是省吃儉用去西市換來的陶碗，是她立身的根本！
疼惜瞬間壓過恐懼，她猛地抬頭，眼中燃著火，直直燒向李崇：“你賠我！”
李崇漫不經(jīng)心地示意親事給錢，他雖有驕矜之氣，但向來自視甚高，自認為與其他欺男霸女、魚肉鄉(xiāng)里的親貴不同。
哪知親事的錢還沒拿出來，荷娘先沖上來攔在了他面前：“依律‘凡放畜產(chǎn)及車船，損食人財物者，備償?！删?dāng)賠我三貫錢！”
“三貫錢？”被攔住了去路，李崇第一次真得看向荷娘。
眼前這小娘子，粗布短襦配長裙，裙角沾著油漬，面泛勞作后的紅暈，眼神卻亮得灼人，毫無沖撞貴人的驚懼，反而理直氣壯。宮里那些人，要么捧高踩低，要么畏他權(quán)勢，何曾有人這般直愣愣、**辣地沖他討公道？略帶不屑地打量了荷娘一番，李崇漸漸冷靜下來，自己與一個小娘子計較什么呢？平白失了身份。
“賞她一錠銀子?！?br>說罷他繞過荷娘向馬車走去。
那親事瞪了荷娘一眼，掏出銀子，擲于污地：“夠了嗎？”
荷娘忍著怒氣撿起，用袖口擦了擦，掂量：“不用你們賞，多的我找你們……”
李崇聞言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荷娘一眼，那股在宮中壓抑的憋悶，混著此刻被“不識抬舉”的頂撞，火氣又上來了，他冷笑道：“不必找了，一個攤子三貫是么？你備好攤子，明天我再來！”
曲終人散，眾人嘆息著散去，獨留荷娘一邊收拾滿地的狼藉，一邊偷偷地擦眼淚。
銀杏小心地端著一碗菊花露走過來，細聲道：“妙妙，先歇口氣，喝口菊花飲去去火。碗碟我那里還有多的，你先拿去用。明**還是先躲一躲罷，免得那人真的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