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白夜?jié)撔?----------------------------------------- 《五部架構(gòu)》，軍統(tǒng)上海站在蒲石路那棟不起眼的石庫門房子里，開了第一次全員會議。。八月的末尾，上海的暑氣還沒完全退去，梧桐樹上的蟬叫得像拉警報。顧雪螢到的時候，樓下的“市民互助會”門面還沒開張，但二樓走廊里已經(jīng)有人走動的聲響了。。。沈靜宜今天穿了一件靛藍色的香云紗旗袍，頭發(fā)還是盤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牛皮賬本。她看見顧雪螢，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了什么?！翱倓?wù)部給你準備的辦公室在三樓，”沈靜宜一邊上樓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跟老同事交代工作，“桌子靠窗，光線好。鑰匙昨天已經(jīng)給你了，桌上有空白工作日志，每頁都要填，但不用寫太細。明白，沈部長。沈靜宜就行?！彼崎_門，走進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同在一**上，太生分了不好。”。，那是陳恭澍的位置。左手邊是方懷遠，他一如既往戴著那頂灰色舊禮帽，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但顧雪螢注意到報紙是倒著放的——他根本沒在看報。，電訊部部長。顧雪螢第一次見這個男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大約二十八九歲，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西裝，領(lǐng)帶系得歪歪扭扭，頭發(fā)亂得像雞窩。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煙，煙**已經(jīng)被咬得變了形。他全身都透著一股技術(shù)人員的散漫勁兒，只有那雙眼睛是另外一種東西——清澈、專注，像一架對準了頻率的收音機。，行動部的副部長。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粗壯的前臂和一道從虎口延伸到腕部的舊傷疤。他面前什么都沒有，只是一雙筋脈凸起的大手平放在桌面上，像兩把沒出鞘的刀。，機要部部長。顧雪螢每次看到這個人都覺得心里不大自在。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學(xué)生裝，頭發(fā)剃得很短，整個人坐在那里安靜得像一尊蠟像。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又緩緩移開，像一臺無聲運轉(zhuǎn)的機器在記錄著什么。，坐著一個穿深藍色旗袍的年輕女人，大約二十六七歲，面容姣好，眼神機敏。顧雪螢不認識她，但從她坐的位置和姿態(tài)來看，應(yīng)該是行動部或情報部的核心成員?！岸嫉烬R了?！标惞т穆曇魪拈T口傳來。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裝，精神利落，手里拿著一疊文件，大步流星地走到主位坐下。
“先給大家介紹一下新同事。”陳恭澍看向顧雪螢，“顧雪螢，情報部的翻譯，也是我們新任務(wù)的執(zhí)行人。九一八之后從東北**關(guān)內(nèi)，青浦特訓(xùn)班的高材生。戴先生親自點的將。”
“顧小姐好。”程子卿第一個開口，把嘴里那根沒點的香煙拿下來沖她晃了晃，算是打招呼。
趙立成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鐘，然后移開。
林少白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他低著頭在看手里一份薄薄的檔案，封面寫著一個編號。顧雪螢只來得及瞥見“滬—017”幾個字，他就把檔案合上了。
“這是周文娟，”陳恭澍指了指那個穿深藍旗袍的女人，“行動部的骨干，趙立成的副手。以后的行動配合，你們會經(jīng)常打交道?！?br>周文娟沖顧雪螢微微一笑，笑得很職業(yè)，既不冷也不熱。
顧雪螢回了一個同樣的微笑。
在這個房間里，每一個人都在用笑容掩蓋自己的真實想法。她知道這是規(guī)矩。
“好了，”陳恭澍收起了笑容，將手中的文件展開鋪在桌上，“今天這個會，主要說三件事。第一，五部門的具體架構(gòu)和分工；第二，‘宮門’任務(wù)的最新進展；第三，近期日偽方面的動向。”
他翻開第一頁。
“先說架構(gòu)。上海站下設(shè)五個部門，剛才介紹的時候已經(jīng)提到了。我再把各自職責(zé)明確一下，免得以后扯皮?！?br>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行動部，代號‘刀鋒’。負責(zé)一切武力行動——**、爆破、綁架、武裝護送。部長由我兼任，副部長是趙立成。行動隊現(xiàn)有核心隊員十四人，外圍人員三十余人。行動部的特點是：做事比說話快，槍比嘴多。所以其他部門跟行動部對接的時候，話別太多，事別太慢。”
趙立成面無表情地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情報部，代號‘聽風(fēng)’。部長方懷遠。負責(zé)情報的搜集、分析、策反、內(nèi)線發(fā)展。情報部目前有專職情報員十二人，外圍線人四十余人。情報部的工作一句話——你能知道敵人明天要做什么，這場仗你就贏了一半?！?br>方懷遠點了點頭，那頂禮帽的帽檐跟著晃了晃。
“電訊部，代號‘雷霆’。部長程子卿。負責(zé)電臺操作、密碼編譯、信號**、技術(shù)對抗。電訊部目前有三部秘密電臺，可以收發(fā)南京、重慶和延安的信號?！标惞тf到這里頓了一下，“延安那邊的情況，我們暫時不細說。”
顧雪螢注意到他說“延安”兩個字時，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說一個普通的地名。
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那兩個字意味著什么。
“總務(wù)部，代號‘根基’。部長沈靜宜。負責(zé)人事、財務(wù)、物資、交通、掩護身份經(jīng)營。總務(wù)部的工作是最不起眼的，但也是最要命的——沒有根基，刀鋒再鋒利也砍不了幾下。”
沈靜宜打開那本牛皮賬本，嘩啦啦翻了幾頁，又合上了。
“機要部，代號‘鎖芯’。部長林少白。負責(zé)核心****的保管、傳遞、銷毀，以及所有人員的檔案管理。機要部不參與具體行動，但所有人的生死都過他的手?！?br>林少白依然面無表情，像沒聽見一樣。
陳恭澍把這五個部門講完，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顧雪螢身上。
“五部門的架構(gòu)是戴先生親自定的，也是我們上海站今后運作的骨架。所有人必須嚴格遵守部門的職責(zé)劃分，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在我這里，沒有例外。”
他說“沒有例外”這四個字的時候，語速忽然放得很慢。
顧雪螢知道這四個字是說給誰聽的。
進入土肥原的核心圈，意味著她會接觸到大量機密情報。這些情報值不值得傳遞、傳給誰、怎么傳，每一個選擇都是走在剃刀邊緣。
走錯一步，不僅她會死，整個上海站都會被連根拔起。
“第二件事，‘宮門’任務(wù)。”陳恭澍翻開第二頁，目光轉(zhuǎn)向顧雪螢，“你的情況，方部長已經(jīng)跟我說了。從今天起，你表面上的身份是總務(wù)部的外聘日文翻譯，負責(zé)處理一些涉日文書。這個身份干凈，查不出什么來，也方便你日后以‘求職’的名義接觸日方?！?br>“實際上，”方懷遠接過話頭，“你的任務(wù)是接近土肥原。具體路徑我們已經(jīng)設(shè)計好了。土肥原最近在物色一個新的中國籍翻譯，替代之前被我們鋤奸的那個。我們需要讓你進入他的候選名單，自然而然地被選中，而不是主動去毛遂自薦?！?br>“自然？”顧雪螢問。
方懷遠從那份《****》底下抽出一張紙，推到她面前。
紙上寫著一個日期、一個地點、一個名字。
“下周三日僑商會在虹口‘櫻屋’***有個聚會，”方懷遠的聲音低下來，“土肥原會以‘宮崎’的身份出席。你也會出現(xiàn)在那里——不是以情報員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從南京逃難來上海、正在找工作的知識女性的身份。你在那個場合‘偶然’遇到土肥原，讓他注意到你，但不要刻意引起他的注意?！?br>顧雪螢看著紙上的信息，心里默默盤算著。
“他身邊有一個人，”方懷遠繼續(xù)說，“一個中國女人，姓孫，是他的前任翻譯。三個月前被我們鋤奸了。土肥原對此很惱火，一是因為那個翻譯確實好用，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被打臉了——在租界里、在他的眼皮底下殺他的人，這是對他的挑釁?！?br>“所以他急需一個替代的人選，”陳恭澍接過話，“但在選人上會格外謹慎。他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主動送上門的人。所以，你需要讓他覺得，是他發(fā)現(xiàn)了你?！?br>顧雪螢緩緩點頭。
“還有一個細節(jié)，”方懷遠又補充了一句，“土肥原身邊有一個姓金的老者，是他的老仆，也是他的眼線。這個人的眼睛比土肥原還毒。你在‘櫻屋’的任何舉動，都會被他看在眼里?！?br>“金老。”一直在旁邊沉默的林少白忽然開口，聲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檔案，“本名金根生，六十二歲，**人，早年跟隨土肥原在東北活動，會說中日韓三語。此人忠誠度極高，警惕性極強。他的特點是——從不主動說話，但看到的每一件事都會報給土肥原。你跟土肥原說話時可以有一點疏漏，但在金根生面前，不能有任何破綻。”
顧雪螢看向林少白。
他仍然沒有抬頭，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份信息的詳細程度，顯然不是一個機要部長隨便翻翻檔案就能知道的。
“知道了?！鳖櫻┪炚f。
“第三件事，”陳恭澍拍了拍手，“日偽方面的最新動向。”
他從文件里抽出幾張照片，一張一張擺在桌面上。
第一張，是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鷹鉤鼻，薄嘴唇，目光銳利如刀。
“松井石根，**華中方面軍司令官，剛剛抵滬。他的戰(zhàn)略意圖很明確——速戰(zhàn)速決，三個月內(nèi)拿下整個華東。我們的情報顯示，他正在調(diào)集重兵**寶山、羅店防線。**傷亡慘重，但還在死守?！?br>第二張照片，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國男人，五十來歲，面目模糊。
“高宗武，*****司司長，目前在**?！标惞т恼Z氣微微一沉，“我們有情報說，高宗武和***之間有秘密接觸。如果這個人倒向**，***系統(tǒng)的投敵風(fēng)險會急劇上升。”
第三張照片，顧雪螢一看就認出了那個人。
土肥原賢二。
“土肥原現(xiàn)在在上海的公開身份是‘宮崎商社’的顧問，”陳恭澍指著照片，“實際上他手上有三條線：第一條線，拉攏華北政務(wù)委員會的人；第二條線，滲透上海金融界和租界當局；第三條線，也是我們最關(guān)注的一條線——接觸***身邊的高層幕僚。高宗武只是其中之一，背后還有更大的人物。”
他在桌面上用手指輕輕敲了三下。
“我們目前的當務(wù)之急，就是搞清楚土肥原和***系統(tǒng)之間到底談到了什么程度、涉及哪些人、有哪些條件。這些信息必須從土肥原身邊獲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顧雪螢身上。
顧雪螢端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
她知道這個任務(wù)意味著什么。
這不僅僅是當一個翻譯官，在飯局上端茶倒水、翻譯幾句寒暄。這是要鉆進敵人的大腦里，把他們的戰(zhàn)略意圖、人員部署、策反計劃，一個字一個字地掏出來，再送回蒲石路的這張桌子上。
而她，還要同時在兩個系統(tǒng)里完成同樣的使命。
“顧雪螢，”陳恭澍說，“這個任務(wù)，只有你一個人做。”
“我明白?！?br>“我們沒有辦法給你任何支援。你在土肥原身邊的時間里，沒有助手，沒有后備，沒有撤離計劃。如果出了事，”陳恭澍平靜地說，“我們也不會承認你的存在?！?br>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那種安靜像一把無形的刀子，懸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上。
顧雪螢看著陳恭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陳站長，我從東北逃出來的那個晚上，就已經(jīng)做好了這個準備?！?br>陳恭澍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點了點頭。
“散會?！?br>會議結(jié)束后，大多數(shù)人陸續(xù)離開了。
方懷遠示意顧雪螢留下來。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一直沒挪窩的林少白。林少白坐在角落里，翻開那份“滬—017”檔案，用一支削得極尖的鉛筆在上面寫著什么，筆尖在紙面上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方懷遠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黃銅鑰匙，推到顧雪螢面前。
“這是三樓你辦公室的鑰匙?！彼f，“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你的辦公室隔壁就是機要部的檔案室。林少白這個人有個習(xí)慣，他會在走廊里放一面小鏡子，倒映著整條走廊的情況。你每天幾點進辦公室、幾點出來、在里面待了多久，他都會知道?！?br>“方部長是在提醒我別在辦公室里干多余的事？”顧雪螢問。
方懷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是在提醒你，”他放下茶杯，“在這棟樓里，你能信任的人只有兩個?！?br>“哪兩個？”
“你自己，”方懷遠說，“和一個還沒有出現(xiàn)的人?！?br>顧雪螢皺了皺眉。
方懷遠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下擺的褶皺，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沈醉讓你帶回上海的那把柯爾特，”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顧雪螢?zāi)苈犚?，“槍膛里有一個微型序列號。那個序列號，對得上我手里某一個人的檔案編號?！?br>顧雪螢的手微微一緊。
她看著方懷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林少白的鉛筆停了。
他抬起頭來，看了顧雪螢一眼，那雙沒有光澤的眼睛像是兩顆冰冷的玻璃珠。
“顧小姐，”林少白合上檔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這把鑰匙有兩把。一把在你手里，一把在我那里?！?br>他將一樣?xùn)|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比黃豆大不了多少的銅質(zhì)徽章，表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數(shù)字：017。
“這是你的檔案編號，”林少白說，“戴先生親自編的。整個上海站，只有你一個人的編號是戴先生親自定的?！?br>顧雪螢?zāi)闷鹉敲痘照?，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銅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編號，”她問，“什么意思？”
林少白已經(jīng)走到了門口，聽到這個問題，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意思是，”他的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你死在土肥原手上，戴先生會親自在你的死亡報告上簽字?！?br>門關(guān)上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顧雪螢一個人。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照在那張上海地圖上。紅藍鉛筆畫出的戰(zhàn)線像一個正在潰爛的傷口，從寶山蔓延到羅店，從羅店蔓延到大場，一步步逼近蘇州河。
她將那枚編號徽章攥在手心里，指尖把“017”三個數(shù)字的紋路一個一個地摸過去。
窗外蟬聲震天。
遠處，炮聲又響了。
顧雪螢站起身，將那枚徽章放進旗袍的內(nèi)襯口袋里，和父親的“忠恕”徽章并排挨著。
一個來自生她養(yǎng)她的人。
一個來自即將用她赴死的人。
她推開會議室的門，走進走廊。
走廊盡頭的鐵門上貼著“倉庫重地 閑人免進”的字樣——那是機要部的入口。
她在經(jīng)過那扇鐵門時，眼角余光掃到門縫里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林少白在里面。
而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方懷遠說的“那個還沒有出現(xiàn)的人”，到底是誰？
她沒有停下來。
走廊很長，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蕩，一下，兩下，三下，像是某種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