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暖烘烘的，與外面的酷寒仿佛是兩個世界。

東西兩邊的墻角各燃著一個炭爐，銅制的爐身泛著溫潤光澤。

爐口罩著銅絲蓋，透過鏤空的纏枝紋，能看見里面泛著溫和紅光的銀絲炭。

炭火燃的不疾不徐，銀絲紋路在紅焰中若隱若現(xiàn)，別有一種雅致感。

沈昭的身體暖和了些，便脫下沾了雪粒的外袍，隨手丟在炭爐邊的衣珩上。

他繞進內室，將窗戶推開了一條細縫。

冰涼的風立刻順著縫隙鉆進來，在暖烘烘的屋里攪出絲絲涼意。

沈昭挨著床頭坐下，后背往錦墊里陷了陷。

一陣風掠過窗縫，帶起床尾那排懸掛的銅鈴，發(fā)出‘叮鈴鈴’的清脆聲響。

那是一串小巧的金色銅鈴，總共十西個，都用紅繩系在紫檀木的橫桿上。

其中三個銅鈴被拆了鈴舌，成了不會響的啞鈴。

鈴聲漸歇，從窗戶翻進來的黑影利落關好窗戶，帶著一身寒氣竄到了沈昭床邊。

來人身形頎長，動作輕得像只貓。

偏他那雙眼睛盛滿野心，看起來像只狼崽子。

他一點不客氣地在床沿坐下，抬手扯掉臉上的黑布，壓低聲音抱怨。

“老三身邊竟然有黑龍衛(wèi)，小爺差點被他們發(fā)現(xiàn)，繞了三圈才甩開?！?br>
“受傷了？”

沈昭抬了抬眉，悄聲問：“事也沒成？”

“小爺哪兒有那么容易受傷。”

顧明說著，脫下上衣往床上一趴。

“就是上次被打的二十鞭還疼，快幫小爺上藥?！?br>
他后背的肌肉因為動作牽扯，露出幾道尚未愈合的傷痕。

沈昭伸手在床頭墻壁上按了按，一塊墻板無聲滑開，露出里面藏著的暗格。

他從暗格里取出藥瓶，著手替顧明解紗布：“事成沒成？”

“成了?！?br>
顧明的語氣里透著得意，尾音都揚了起來：“那枚六角飛鏢扎進了他的左眼，老三廢了?！?br>
“嗯。”

沈昭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慵懶，略顯兩分疲憊：“做得好。”

沾著淡淡血痕的紗布被一圈圈解開，露出顧明精壯后背上縱橫交錯的鞭傷。

那些傷口有的結了暗紅的痂，有的還泛著紅腫，看著觸目驚心。

沈昭用小巧的藥匙舀出褐色藥膏，抹在他最嚴重的那道傷口上。

“嘶...”顧明痛嘶一聲，抱怨道：“你輕點兒，小爺沒被鞭子打死，都要被你上藥疼死了?！?br>
沈昭放緩了動作，將藥膏均勻涂抹在未愈合的傷口上。

他略帶嘲諷地說：“咱們這位圣上最是仁德，哪兒能真把你打死?！?br>
“呵?！?br>
顧明不屑地輕嗤一聲，側臉貼在枕頭上，悶悶地說：“有時候我還挺同情他，為了仁德美名，想殺只雞都得忍著，多憋屈?！?br>
沈昭嘴角抽了抽，手上的動作停了停：“你說我**？”

顧明埋著頭低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不**，你是傻子。”

“擦好了?！?br>
沈昭將紗布重新纏好，在最后打結時故意用力勒了勒：“我不是傻子?！?br>
顧明疼得齜牙咧嘴，捏了捏拳頭才沒跳起來。

他穿好衣服坐首身子，挑眉問：“你不是傻子，難道是聰明人？”

“嗯。”

沈昭站起身，走到床尾，取下其中一個銅鈴的鈴舌說：“我不像聰明人嗎？”

顧明笑得更歡了，眼神里帶著點欠揍的戲謔：“小爺可聽說，有些傻子會裝聰明人，裝的可像了?！?br>
鈴舌被骨節(jié)分明的手，連藥瓶塞進了墻內暗格。

墻板合上后，墻壁又恢復了原樣，看不出任何痕跡。

“對了?！?br>
顧明收起玩笑的神色，湊近了些問：“天上那些字是怎么回事？

那個奇奇怪怪的圖案是什么意思？”

沈昭靠著床柱，敲著冰涼的柱面說：“不知道，你去查查?！?br>
顧明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眼神里寫著他不相信：“不是你整出來的動靜？”

沈昭瞅了他一眼，語氣里帶著點被惹惱的沖勁：“我哪兒有那個本事？

我是傻子?！?br>
“得，小爺不跟你扯了?！?br>
顧明走到窗邊，又回頭說：“你有點子幫我也報報仇唄，把老家伙給我的藥膏，用回他身上。”

“太危險?！?br>
沈昭想也沒想就拒絕了，聲音冷了幾分：“不幫?！?br>
“切?！?br>
顧明冷嗤一聲，利落翻窗離開，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陣風。

床尾的銅鈴被風一吹，又‘叮叮噹噹’響了起來。

沈昭微微皺了皺眉。

剩十個鈴鐺，還是那么響。

太吵。

他走出內室，伸手抽下門閂，拉**門便大聲嚷嚷：“昭兒餓了！

昭兒要吃糖葫蘆！”

在廂房取暖的小翠聽見動靜，從屋里出來，擰了擰眉說：“世子，糖葫蘆不頂飽，等飯點吧?！?br>
她神態(tài)言語中的嫌棄之情，半分不帶掩飾。

轉身時還翻了個大白眼。

沈昭大步跑過去，伸手就推她：“就要吃糖葫蘆！

昭兒現(xiàn)在就要！

你去買！”

小翠被推得一個趔趄，踉蹌著后退了兩步。

她跺了跺腳，轉身往外走，沒好氣地說：“等著，奴婢這就去買！”

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著融水，嗒嗒聲敲在青石板上。

小翠停住腳步，回頭對坐在炭盆邊的兩個小廝說：“你們兩個，把世子看好了。”

兩個小廝應了一聲，卻誰也沒挪動半步。

他們往炭盆邊湊得更近了些，鐵釬撥火的動作更勤了。

沈昭跑到屋后窗邊，目光掃過窗根下那幾行淺淺的足跡。

是方才顧明翻窗時留下的，邊緣己經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他甩開袖子在雪地上跑起來，很快用雜亂無章的腳印，將那片痕跡完全覆蓋。

他跑出一身汗，毫無形象地叉開腿，坐在門檻上。

他抬頭向上看，那行金色的大字還懸在天空中。

像用熔金澆鑄的一般，在灰白的天幕上格外扎眼。

氣運之子，文昭圣君，覺醒進度0.0%文昭圣君...文昭......昭......昭字在舌尖彈了幾遍，沈昭抬手搖了搖腦袋。

許是什么江湖術士弄的障眼法吧，京城里向來不缺這些把戲。

畢竟這地方人人都揣著八百個心眼子，明里暗里的算計層出不窮。

下毒、構陷、裝神弄鬼...總能整出些稀奇事來。

就是碰巧與他撞了字，不知會給他惹出什么麻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