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還蒙蒙亮，林家低矮的茅草屋里，卻破天荒地飄出了一股濃郁的肉香。

柳氏將那塊五花肉切下三分之一，配上自家菜園里最后幾顆干癟的土豆，燉了滿滿一鍋。

油脂的香氣霸道地鉆進每一個角落，讓睡夢中的林蘇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飯桌上，一碗是清可見底的稀粥，另一碗則是堆得冒尖的肉燉土豆。

林大山和柳氏眼巴巴地看著那碗肉，卻誰也沒動筷子，只是一個勁地往林蘇碗里夾。

“蘇蘇，快吃，多吃點！

你大病初愈，正該好好補補！”

柳氏的臉上洋溢著一種久違的、滿足的笑容。

林蘇心里暖烘烘的，也沒推辭。

她知道，只有自己吃得好，身體養(yǎng)好了，這個家才有真正的希望。

她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五花肉放進嘴里，那豐腴的口感和久違的肉味瞬間在味蕾上炸開，幸福得讓她差點瞇起眼睛。

這頓早飯，是林家?guī)讉€月來最豐盛的一餐。

吃過飯，林蘇看著剩下的粟米和肉，對柳氏說道：“娘，這些米和肉，你都收好了。

咱們以后，要省著吃，更要想著法子掙錢，讓米缸天天都是滿的，鍋里頓頓都有肉?！?br>
柳氏重重地點了點頭，眼里的光彩比昨日更甚。

女兒的沉穩(wěn)和遠見，讓她這個做**，心里有了主心骨。

林蘇換上一身干凈但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裳，將長發(fā)利落地綰成一個髻，又找出一個***和一把挖野菜用的小鐮刀，便準備出門。

“蘇丫頭，你真要去？”

林大山還是不放心，扛著鋤頭跟了出來。

“爹，你放心吧。”

林蘇朝他笑了笑，“我只是先去跟沈獵戶談?wù)?，他若是不?yīng)，我再想別的法子。

你和娘在家，把門關(guān)好?！?br>
告別了父母，林蘇獨自一人朝著村西走去。

清晨的杏花村籠罩在薄霧之中，炊煙裊裊。

路上遇到的村民，見到她都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她，有的人甚至?xí)Ь吹睾耙宦暋疤K丫頭”，然后又在她走過之后，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看，就是她，林家那丫頭，昨天把里正家孫子救活了！”

“可不是嘛，聽說就用一根筷子，就把卡在喉嚨里的魚骨頭給挑出來了，邪乎得很！”

“什么邪乎，那是得了神仙指點！

你們是沒瞧見錢半仙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林蘇對這些議論置若罔聞。

她知道，在這個消息閉塞的村莊，昨天發(fā)生的事，足以讓她成為一個傳奇人物。

但這名聲是把雙刃劍，能帶來敬畏，也能招來覬覦和麻煩。

她眼下要做的，是盡快將這虛無縹緲的名聲，轉(zhuǎn)化為實實在在的生存資本。

沈風(fēng)的家在村子最西邊的山腳下，獨門獨院，用半人高的籬笆圍著，顯得與整個村子格格不入。

林蘇走到院門口，還未敲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她定了定神，抬手叩響了那扇簡陋的木門。

“誰？”

一個低沉沙啞的男聲從院內(nèi)傳來，帶著一絲警惕。

“沈大哥，我是林家的林蘇，有事想找你商量?！?br>
林蘇朗聲應(yīng)道。

院內(nèi)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腳步聲。

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后。

正是昨日在里正家院外看到的那個年輕獵戶，沈風(fēng)。

他比林蘇想象的還要高大，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打，肌肉結(jié)實，線條分明。

他的五官輪廓很深，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一雙眼睛像鷹隼一般銳利，此刻正毫無情緒地落在林蘇身上。

“何事？”

他惜字如金，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林蘇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開門見山：“我想請沈大哥做向?qū)?，帶我進眉山采藥。

工錢好商量，一天二十文，如果采到貴重藥材，我再額外分你兩成利。

你看如何？”

一天二十文，這價錢己經(jīng)不低了。

村里一個壯勞力去鎮(zhèn)上扛大包，累死累活一天也不過十五文。

沈風(fēng)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隨即又恢復(fù)了面無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林蘇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只獵物，看得林蘇有些不自在。

“山里危險，你一個姑娘家，進去是送死?！?br>
他冷冷地拒絕了，說完便要關(guān)門。

“沈大哥！”

林蘇急忙伸手擋住門，“我知道危險，所以才要請你這樣熟悉山林的人帶路。

我不是去游山玩水，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br>
“你的理由，與我無關(guān)。”

沈風(fēng)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林蘇深吸一口氣，知道尋常的法子打動不了這個石頭一樣的人。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目光落在了他持著門框的右手上。

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布滿老繭，虎口處有一道半寸長的舊傷疤。

但吸引林蘇注意的，是他右肩的位置——他開門和說話時，右肩的動作總顯得有些不自然，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

再聯(lián)想到剛才聞到的那股草藥味，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她心中形成。

她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篤定地說道：“沈大哥，你的右肩，是不是受過傷？”

沈風(fēng)的瞳孔猛地一縮，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別的情緒。

他盯著林蘇，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像刀子一樣。

林蘇頂著他迫人的視線，繼續(xù)說道：“是舊傷，至少有半年以上了。

傷到了筋骨，雖然愈合了，但每逢陰雨天，或是發(fā)力過猛，就會隱隱作痛，對不對？

你剛才開門時，右臂的力道明顯弱于左臂。

而且，我聞到了你院子里的草藥味，有續(xù)斷，有骨碎補，都是些活血化瘀、強筋健骨的藥，可惜，你用的法子不對，只能緩解，不能根治?！?br>
這一番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沈風(fēng)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這肩傷，是去年冬天追一頭野豬時，從山坡上滾下來摔的。

當(dāng)時找錢郎中看過，貼了些膏藥，骨頭是長好了，卻落下了病根。

這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村里人只當(dāng)他性子孤僻，卻不知他有時連拉滿弓都鉆心地疼。

眼前這個小丫頭，不過是看了他一眼，就將他的隱疾說得分毫不差！

這己經(jīng)不是“仙人托夢”能解釋的了，這分明是真正的大夫才有的眼力！

沈風(fēng)沉默了，握著門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林蘇知道，她賭對了。

她乘勝追擊，語氣緩和下來，卻充滿了自信：“沈大哥，我們可以換個交易方式。

你帶我進山，幫我背簍，護我周全。

工錢我照付，采到的藥材利潤分成也照舊。

除此之外，我?guī)湍阒魏眠@肩傷。

如何？”

“你能治？”

沈風(fēng)沙啞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懷疑和渴望。

“能?！?br>
林蘇只說了一個字，眼神卻無比堅定。

一個優(yōu)秀的獵人，最依賴的就是一副好身板。

肩傷對于沈風(fēng)而言，是足以影響他生計的致命弱點。

林蘇拋出的這個條件，精準地擊中了他的要害。

沈風(fēng)盯著她看了許久，仿佛要將她看穿。

院子里的氣氛一時間凝滯下來。

良久，他終于松開了門框，向后退了一步，算是默許了。

“明日卯時，村口等我。”

他言簡意賅地說道。

林蘇心中一喜，知道這事成了。

她點了點頭：“好，一言為定。”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干脆利落地離開。

看著她纖細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沈風(fēng)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轉(zhuǎn)身回屋，那扇簡陋的木門，再次將他與整個村莊隔絕開來。

而林蘇，在回家的路上，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眉山，那座在村民眼中充滿危險的深山，在她眼里，己經(jīng)變成了一座即將開啟的、巨大的寶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