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之是被腦袋里鍥而不舍的“晨誦”聲吵醒的。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那聲音清朗,帶著一種他難以理解的韻律感,像廟里的和尚念經,卻又不是。
他煩躁地把枕頭捂在頭上,但那聲音首接響在意識深處,隔絕不了。
宿醉般的頭痛還在隱隱作痛,提醒他昨晚經歷的一切不是噩夢。
“閉嘴!”
他在心里怒吼。
腦內的誦經聲戛然而止。
片刻后,王昱帶著不悅的聲音響起:“日出而作,乃生民之本。
汝這般懈怠,成何體統?”
“體統個屁!
我失業(yè)了!
懂嗎?
沒工作,沒錢!”
王遠之掀開被子坐起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fā),“要不是你那個破玉璧,我昨晚…玉璧乃家族信物,豈是‘破’字可辱?”
王昱的聲音陡然嚴厲。
王遠之懶得跟他爭,趿拉著拖鞋走進狹小的衛(wèi)生間。
冷水撲在臉上,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著鏡子里憔悴的臉,嘆了口氣。
今天還得去那個半死不活的書畫店點卯,老板說了,再沒什么業(yè)績就讓他滾蛋。
“…此地水源竟能自管道而出?
溫熱可控?
此等機關,巧奪天工…”王昱的注意力又被熱水龍頭吸引了去,驚疑不定地評論著。
王遠之沒理他,快速洗漱完,套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和連帽衫,抓起背包出了門。
清晨的老門東還沒什么游客,青石板路濕漉漉的,空氣里有股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潮氣。
王遠之低著頭,快步走向他打工的“墨韻齋”。
店門剛開,伙計小李正在灑掃。
看見他,小李擠擠眼:“遠之哥,老板剛才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王遠之心一沉。
果然,剛在柜臺后站定,挺著啤酒肚的趙老板就踱了過來,手指敲了敲柜臺面:“遠之啊,不是我說你,來了也快三個月了,一幅像樣的字畫沒賣出去,連個扇面都寫不利索…我們這小店,也難啊。”
王遠之低著頭,指甲掐進掌心。
“老板,再給我次機會…機會?”
趙老板哼了一聲,“機會是自己掙的!
你看人家對面‘雅集軒’,天天客似云來…”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花哨唐裝、手指上戴著個大金戒指的中年男人,夾著個畫筒,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老趙!
快,給我看看新得的寶貝!”
男人嗓門洪亮,是附近的古董販子,姓錢,大家都叫他錢串子。
趙老板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迎上去:“錢老板,又得著什么好東西了?”
錢串子得意洋洋地打開畫筒,取出一幅裝裱好的書法,在柜臺上小心展開。
是一幅行書,寫著“惠風和暢”西個字,紙張做舊,墨色沉黯,落款模糊地仿著某個明代小名家的印章。
“瞧瞧!
這氣韻,這筆力!
明代的,絕對開門老!”
錢串子唾沫橫飛。
趙老板湊近了,裝模作樣地看了半天,連連點頭:“不錯不錯,是好東西!
錢老板眼力毒啊!”
“那是!”
錢串子更加得意,瞥了一眼旁邊默不作聲的王遠之,語帶嘲諷,“不像某些人,掛著個書畫店的名頭,連毛筆都拿不穩(wěn)?!?br>
王遠之臉上一陣發(fā)熱,攥緊了拳頭。
“荒謬!”
腦中,王昱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響起。
“此等匠氣十足、刻意抖顫之筆,也敢稱‘氣韻’?
結構松散,行筆滯澀,毫無筋骨可言!
分明是近人仿摹,且是下等仿品!
落款印章更是胡來,此人根本不通印學!”
王遠之一愣。
錢串子見他不說話,只當他是慫了,更加來勁:“怎么?
小王,你也懂?
來來來,說道說道,讓你也學習學習什么叫真東西!”
趙老板也皺著眉看他:“遠之,客人問你話呢。”
王遠之喉嚨發(fā)干。
他能感覺到腦內的王昱那種近乎本能的、對拙劣模仿的鄙夷。
他不懂鑒定,但王昱懂。
可說出去誰信?
“我…”他張了張嘴。
“告訴他,此乃贗品?!?br>
王昱的聲音冷靜而篤定,“觀其用墨,浮于紙面,未有歲月沉淀之‘吃紙’感。
再看‘和’字這一捺,軟弱無力,形同墨豬!”
王遠之心臟狂跳。
說,還是不說?
說了,可能立刻卷鋪蓋走人。
不說,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咽,而且…他隱隱覺得,王昱說的可能是對的。
錢串子嗤笑一聲:“說不出來吧?
不懂就好好學著,年輕人…是假的。”
三個字,清晰地從王遠之嘴里吐出來。
聲音不大,卻讓店里瞬間安靜下來。
趙老板和錢串子都愣住了。
“你…你說什么?”
錢串子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王遠之吸了口氣,按照腦內王昱的指點,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wěn):“錢老板,這幅字…用墨太浮,沒有老物件那種沉進去的感覺。
筆力也弱,尤其是這個‘和’字的捺筆,軟綿綿的,沒有力道。
而且這落款的印章,形制不對,明代…不是這樣的?!?br>
他盡量把王昱那些文縐縐的點評翻譯成大白話。
錢串子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放***屁!
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么?
老子玩古董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褲呢!”
趙老板也急了:“王遠之!
你胡說什么!
快給錢老板道歉!”
“吾未言錯,為何要道歉?”
腦內的王昱理首氣壯。
王遠之心里叫苦不迭,硬著頭皮道:“我…我只是說出我的看法?!?br>
“你的看法?
你的看法算個卵!”
錢串子拍著柜臺,“你今天不給我說清楚,老子跟你沒完!”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在店門口響起:“哦?
何事如此喧嘩?”
眾人回頭,只見一位穿著樸素中山裝、頭發(fā)花白的老者背著手站在門口,目光沉靜,正落在柜臺那幅字上。
他身旁還跟著一個氣質干練的年輕女子。
趙老板一看,臉色立刻變了,趕緊迎上去:“周…周老!
您怎么大駕光臨了!
快請進!”
王遠之也認出來了,這位是南京文化界的泰斗,退休的老院長周墨林,偶爾會在這一帶走動。
他心下一緊,完了,鬧這么大,連這種人物都驚動了。
周墨林微微頷首,踱步到柜臺前,目光掃過那幅“惠風和暢”,又看了看一臉憤懣的錢串子和緊張得額頭冒汗的王遠之。
“小伙子,”周墨林看向王遠之,眼神平和,“你剛才說,這幅字不對?”
“周老,您別聽他胡說八道!
他懂什么…”錢串子急忙辯解。
周墨林抬手制止了他,依舊看著王遠之:“說說你的依據。”
王遠之感覺喉嚨更干了,腦內的王昱卻似乎來了精神。
“告訴他,觀其氣?!?br>
王昱的聲音帶著一種找到同好般的興致,“真跡有神,仿品無魂。
此作僅有其形,毫無內在風骨可言。
再細觀飛白處,刻意模仿,生硬造作,絕非自然書寫所能為。”
王遠之定了定神,將王昱的話稍加轉化,盡量清晰地復述出來:“周老,我覺得…這幅字只有形狀,沒有精神。
看著像,但細看很呆板,尤其是筆畫之間那些飛白,太刻意了,不像是很自然寫出來的。”
周墨林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
他重新低頭,戴上老花鏡,仔細審視那幅字。
店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聲。
片刻后,周墨林抬起頭,摘下眼鏡,看向錢串子,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錢老板,這幅字…收起來吧。
這位小友說得,雖不中,亦不遠矣。
的確是幅仿得不太高明的…現代工藝品。”
錢串子如遭雷擊,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趙老板也傻了眼。
周墨林不再理會他們,轉而看向王遠之,目光里帶著深深的探究:“年輕人,眼力不錯。
師承何人?”
王遠之腦子一片空白,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腦中的王昱,此刻卻異常安靜。
精彩片段
《在南京看到了瑯琊王氏》男女主角王遠之王昱,是小說寫手月蒼蒼所寫。精彩內容:南京的雨夜,霓虹燈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流動的彩斑。王遠之把衛(wèi)衣帽子往下拉了拉,水珠順著額發(fā)滑進脖領,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剛掛掉房東催租的電話,屏幕暗下去前,最后映出他有些發(fā)青的眼圈。這條烏衣巷,白天擠滿了舉著自拍桿的游客,此刻在冷雨里只剩下他一個孤零零的影子,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咔噠了幾聲,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煩。什么都煩。工作沒著落,下個月房租還沒影,老爺子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