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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永夜卡史

永夜卡史 白一軒 2026-05-14 10:02:27 古代言情
城主憂思,石碑將熄------------------------------------------,這地方就沒有白天。,永遠都是一個死樣子。沒太陽,沒月亮,連顆星星都看不見。腦門頂上那塊天幕跟泡了墨汁似的,厚重的往下壓,把整個城,還有城里的時間都給壓沒了邊界。人在這里活久了,早就不分什么白天晚上了,只能靠著更漏,燈火,還有刻在骨子里的習慣,去猜自己大概還在哪個時辰里熬著。,青磚黛瓦,屋檐翹的老高,一串串的回廊在黑暗里繞出去,活像一頭趴了好些年的巨獸。府里的燈火也不怎么亮,就在些必須照亮的地方點了那么幾盞長明燈,昏黃的光暈灑在石階跟柱子的影子里,反而讓周圍顯得更安靜了。,地下的暗室就更安靜了,安靜的有點過分。,石壁摸上去又濕又冷,絲絲的往外冒著寒氣。墻壁跟天花板上刻滿了又老又復雜的銘文,那些銘文一圈圈的往里繞,最后全都匯集到了暗室正中間那塊巨大的石碑上頭。只是時間太久了,好多紋路都花了,看不清了,就好像被這漫長的黑夜給一點點的磨掉了棱角。,已經站了很久,一動沒動。,肩膀也寬,一身黑色的暗紋錦袍直接垂到了腳面,袖口跟領子上的銀色云紋在昏暗里還泛著點微光。腰上拿墨色的玉帶束著,中間鑲了塊溫潤的白玉,這塊玉壓得住袍子,卻壓不住他身上那股子越來越沉,快要把人溺死的氣息。,本來該是男人最有精神頭的時候。,石碑一天比一天弱,屏障一天比一天薄,城外頭的黑霧翻騰個沒完,那些怪物的吼叫聲,有時候隔著十幾里地都能傳進城墻里來。他肩膀上扛著的是一整個城的死活,眼睛里的累早就磨進了骨頭縫里,連眉心那幾道淺淺的紋路,都像是被焦慮一寸寸給刻上去的。,手掌輕輕的貼在了石碑表面。。,是一種快要接近死亡的寒冷,順著手心一點點的鉆進骨頭里,讓人的心都跟著往下掉。。,整個都是蒼白色的,碑身上本來刻滿了古字跟花紋。據說一千年前,它剛立在這里的時候,亮的像是掉進人間的太陽,碑面上的光嘩嘩的流淌,把整個暗室都照的跟白天一樣,連上頭每一筆每一劃的紋路都看的清清楚楚。也正是靠著它,永恒之城才能撐起頭頂上那層光明屏障,把城外那片能吞掉血肉跟理智的黑霧,死死的擋在十幾里地外面。。。。那光已經弱的快看不見了。
碑身上本來應該流轉的白光,現在只剩下一丁點斷斷續(xù)續(xù)的微光,在裂開的紋路里頭一閃一閃的。好多字都已經糊了,根本認不出來,就像個老頭子風化了的骨頭,杵在那兒,沒多少活氣了。
韓嘯的指腹慢慢的劃過碑面,動作很輕。
他明白,這沒用。
這些年,他跟他手下的親衛(wèi)們天天往石碑里頭灌輸能量,換著班的守在這暗室里,半點都不敢松懈??蛇@石碑就像個漏了底的深井,你填多少進去,它就一點聲響都沒有的漏掉多少。這事兒干的越久,就越讓人絕望,因為你心里清楚,這根本不是在好轉,這就是死前最后的掙扎罷了。
韓嘯慢慢的收回手,喉結上下動了動。
暗室里很靜,靜的他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有點重。
他瞅著石碑頂上那點微弱的白光,腦子里又想起了**當年第一次帶他來這兒的場景。那會兒他還年輕,跟在**城主**后頭站在這石碑前,只感覺這玩意兒又高又威嚴,簡直是撐著整個城的天柱。**的聲音又低又重,一字一句的告訴他,這石碑不是什么寶貝,這是永恒之城所有人的命加在一起。
石碑亮,城就活。
石碑滅,城就亡。
那會兒他只聽懂了字面意思,壓根沒明白這八個字到底有多沉。直到后來他接了城主的位置,夜里天天守著這塊慢慢變弱的石碑,天天站在城墻上看著黑霧一點點的逼近,他才知道,這哪兒是什么教誨,這就是命。
韓嘯輕輕的閉了下眼。
黑霧里頭那些怪物的德行,他見的太多了。
有的四肢細的跟干柴棍似的,在霧里走路一點聲兒都沒有,有的肚子大的像個鼓,嘴里頭一層套著一層,一張嘴就能把人的腦殼給咬碎了,還有的長著一把一把的觸手,貼著地爬,聞著活人的味兒就瘋了一樣的撲過來。它們怕光,但對血肉又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貪婪。要是屏障碎了,用不了多久,就一個晚上,整個永恒之城就得變*****。
城里那些小孩,可能連哭都來不及哭完。
那些老人家,可能連門都邁不出去。
還有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一輩子就圖在這永夜里頭吃口安穩(wěn)飯,誰也不該變成黑霧里的飼料。
韓嘯睜開眼,眼底黑的嚇人。
他不能讓那一幕發(fā)生。
可偏偏,現實這玩意兒從來不會因為誰接受不了,就給誰留條后路。
韓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五根手指慢慢的收緊。因為太用力,指關節(jié)一寸寸的發(fā)白,連手腕上的骨頭都繃出了硬朗的線條。
"又弱了。"
他終于開了口,嗓音低的嚇人,在空曠的暗室里砸出點回音。
沒人回答。
這里就他一個,還有這塊越來越像死東西的石碑。
暗室左邊放了幾盞長明燈,燈苗很細,偶爾輕輕的跳一下,光影就在墻上晃悠開,照的那些古老的銘文一明一暗的。韓嘯繞到石碑后頭,視線落在了底下那片模糊的紋路上。
那兒曾經記著永恒之城的來歷跟守護的秘密。
可現在,那些字就像被誰用漫長的歲月給一點點磨平了,只剩下了點印子。
韓嘯看著它們,心里一點點的往下沉。
這些年他不是沒想過別的法子。
舊書翻了無數遍,城里留下來的古老法子一條條的試過,派人去屏障的節(jié)點查過,甚至連石碑旁邊的每一塊地磚,每一面墻壁都沒放過??山Y果都一樣,石碑的衰退,停不下來。
人有到頭的時候,城也有。
而最讓人難受的,不是眼前有敵人,是你眼睜睜的看著它在塌,卻抓不住任何一根能把它撐回去的梁。
韓嘯的視線慢慢的定住了,腦子里又浮起了那句傳了一千年的預言。
寰宇盡墮沉昏,天地皆覆永夜之際,赤焰流火自蒼穹迤邐而過,破開漫天黑寂,灑落塵世最**光,此為末世星火,亦是唯存的一線生機。
這句話,他從小聽到大。
小時候感覺挺神秘的,后來覺得像是句安慰人的話,再后來,就成了他在越來越深的絕望里頭,唯一不肯放手的一點念想。
唯一活下去的機會。
聽著太輕飄飄了,輕的像霧里頭的一陣風。
可韓嘯已經沒有別的東西能抓了。
他抬起手,又一次按在了石碑上,聲音壓的極低。
"要是真有活下去的機會。。。 "
他停了停,望著那點微弱的白光。
"就別再讓這一城的人等太久了。"
話說完,石碑還是一聲不吭。
沒回應,也沒變化。
韓嘯像是自嘲一樣的扯了下嘴角,那點笑意淡的很,一閃就沒了。他明白自己不該把希望放在這種虛無縹緲的預言上,可人被逼到絕路上,總會不自覺的去信一點看不見的東西。因為要是連這點信都沒了,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太難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暗室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的要命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從遠到近,快的都站不穩(wěn)了,踩在石階上發(fā)出“咚咚咚”的悶響。韓嘯眼神一下子沉了下來,扭頭看向石門那邊。
下一秒,厚重的石門被人從外頭猛的一把推開。
石頭發(fā)出的摩擦聲特別刺耳,把暗室里原有的死寂給打碎了。一個親衛(wèi)快步沖了進來,進門后幾乎來不及喘口氣,就單膝跪了下去。
他一身銀灰色的盔甲上沾著灰,肩膀上還有沒拍干凈的石頭屑,頭盔抱在胳膊里,腦門上全是汗,臉色發(fā)白,胸口起伏的厲害,一看就是一路跑過來的。
"城主!"
這一聲喊的又緊又繃,連尾音都吊著。
韓嘯站在原地沒動,只是沉著聲音開口。
"說。"
親衛(wèi)低著頭,喉結滾了一下,嗓音里都帶著壓不住的抖。
"剛才又測了一次石碑的波動,能量。。。一下子掉了三成。"
暗室里的空氣好像一下子更冷了。
韓嘯的瞳孔縮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怎么變。他只是慢慢的攥緊了垂在身邊的手,示意對方繼續(xù)說。
親衛(wèi)咬著牙,把后頭的話一口氣吐了出來。
"按這個速度算下去,最多三天,光明屏障就會大面積的出現裂縫。要是裂縫散開,城外頭的黑霧會趁機灌進來,霧里的怪物也會順著口子撲進來。到時候。。。到時候城里恐怕再也守不住了。"
他說到最后,聲音已經低了下去。
不是不敢說,是說不出口。
因為那個后果太清楚了,清楚到不用多說一個字,都足夠讓人后背發(fā)涼。
韓嘯沒說話,只是扭頭又看向了石碑。
還是那點微弱的白光。
還是那副快要滅了的樣子。
三成。
又掉了三成。
這已經不是在慢慢變弱了,這TM是馬上要塌了。就像個放了好多年的老堤壩,一開始只是滲點水,后來裂開一道口子,再后來,整面墻都會在某個時候毫無征兆的塌下來,把所有人都卷進洪水里。
韓嘯慢慢的吐出一口氣,聲音又低又穩(wěn)。
"暗室值守的怎么樣?"
親衛(wèi)立刻回答:"還在輪班輸送能量,一刻都沒停??刹还苎a多少進去,石碑都留不住,流失的太快了。"
"備用的晶石還剩多少?"
"不夠七天用的了。要是照今天晚上這么個流失速度,恐怕?lián)尾坏侥菚r候。"
韓嘯眉心的紋路又深了一分。
"城里有沒什么動靜?"
親衛(wèi)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說:"已經有老百姓注意到頭頂的屏障變薄了,巡邏的時候聽見不少人在議論。暫時還能壓著,可要是再弱下去,人心恐怕要亂。"
韓嘯沒有馬上回答。
他當然知道。
老百姓可能不懂石碑是怎么回事,但他們看得見天上的光。光弱了,人就慌,光裂了,人就亂。永恒之城這些年還能維持住秩序,不光是因為有城墻跟軍隊,更是因為大家都一直信著,頭頂那層光還在,這城就還沒完。
要是連這層信念都碎了,很多事甚至等不到怪物沖進城,自己里頭就先崩了。
韓嘯站了一會兒,終于轉過了身。
他面對著親衛(wèi),眼神沉穩(wěn)的嚇人,就像能壓住風浪的石頭。
"傳令下去。"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立刻加派二十個精銳親衛(wèi)守護暗室,分四班輪換,白天晚上都不能停的給石碑輸送能量。只要有力氣用完的,馬上退下來休息,不準逞強,不準出錯。"
"是!"
"庫房里所有能用的晶石,優(yōu)先供給暗室跟主屏障的節(jié)點。其他所有不是非要不可的消耗,全部砍掉。"
"是!"
"城墻巡邏的人加一倍,南邊北邊兩條線霧最厚的地方各增加駐守。只要發(fā)現黑霧有不正常的動靜,立刻來報,不準耽誤。"
"是!"
韓嘯停了停,聲音又沉了幾分。
"另外,召集謀士跟各個部門的頭兒,馬上到議事廳等著。我等會兒就過去。"
"屬下遵令!"
親衛(wèi)答應的時候,胸口已經挺直了點。人心就是這樣,越是亂的時候,就越需要一個能鎮(zhèn)得住場子的人。只要城主還穩(wěn)穩(wěn)的站著,好多快要散掉的東西就還能勉強的再撐一撐。
韓嘯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
"今天晚上的事,先壓著,不準在城里亂傳。要是老百姓問起來,就說屏障消耗的太厲害,正在調整節(jié)點,讓他們安心在屋里待著,不準聚在一起鬧事。"
"屬下明白。"
親衛(wèi)答應完了,卻沒有馬上站起來,反倒像還有話要說,頭低著,后背微微的繃緊。
韓嘯看出了他的猶豫,聲音緩了半分。
"還有事?"
親衛(wèi)抬起頭,眼睛里全是強行壓著的焦急。
"城主。。。要是三天之內,還是找不到穩(wěn)住石碑的法子,該怎么辦?"
這句話問出來,暗室里又安靜了。
那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是整個城的人都不敢明著問,卻早就藏在心底里的問題。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該怎么辦?
是死守?是跑路?還是眼睜睜的看著黑霧把城給吞了?
韓嘯望著他,半天沒說話。
那一瞬間,他眼睛里的疲憊終于淺淺的浮上來一點點。很淡,但確實有。像一塊被壓了太久的鐵,在火里燒的通紅,表面看著還硬,里頭其實已經滾燙。
只是那點疲憊很快又被他壓了回去。
"找。"
他就說了一個字。
親衛(wèi)愣住了。
韓嘯看著他,語氣比剛才更沉,也更穩(wěn)。
"法子沒出現,就繼續(xù)找。石碑沒徹底滅,就繼續(xù)撐。屏障沒完全碎,就繼續(xù)守。"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石頭里。
"永恒之城,還沒到認命的時候。"
親衛(wèi)的胸口狠狠的震了一下,本來浮在眼里的慌亂像被這一句話硬生生的給壓了回去。他重重的低下頭,抱拳行禮,聲音比剛進來的時候響亮多了。
"屬下領命!"
韓嘯微微點了點頭。
"去吧。"
親衛(wèi)立刻站起來,轉身快步退出了暗室。石門重新合上,厚重的聲音落下來之后,暗室又一次恢復了安靜。
韓嘯沒有馬上走。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石碑,站了很久。
剛才那些命令,他下的很果斷,聽著像是一切都還穩(wěn)得住??芍挥兴约盒睦锴宄?,那些安排頂多算是拖延時間,根本算不上解決辦法。能用的法子已經越來越少,能往前走的路也越來越窄。
他只是不能讓別人先看見死胡同。
城主要是先露出絕望,整個永恒之城就會跟著塌。
韓嘯再一次抬起手,按住了石碑。
還是那股子涼意。
他忽然想起**臨死前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
他說,韓嘯,你要是有一天接了城主的位置,就記住,所有人都能怕,只有你不能先怕。
當年聽的時候,他只感覺這是責任。
現在才懂,這是連后退一步都不被允許的命。
韓嘯慢慢的收回手,站直了身體。
不管石碑還能撐多久,不管那句預言是真是假,不管前頭等著他的是活下去的機會,還是更深一層的絕望,他都只能往前走。
因為他一退,城就先沒了。
韓嘯最后看了一眼石碑,轉身朝石門走去。
黑色的袍子下擺掃過地面,腳步聲沉穩(wěn),一下接一下,在暗室里回蕩開。那聲音不快,但是很重,像有人在這漫長的黑夜里用盡了全力,一寸寸的敲住快要崩塌的地面。
石門打開的瞬間,外頭更冷的風灌了進來。
韓嘯沒有回頭。
他要去議事廳,要去穩(wěn)住人心,要去替這座快被永夜逼到角落里的城,再爭幾分活路。
而在他身后,那尊高大的石碑就那么立在暗室中央。
碑身上的白光輕輕閃了一下,又弱了些。
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