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館燈下------------------------------------------。，垂著眼，刻意讓腳步略顯虛浮——一個受了驚嚇的公主該有的模樣。她身上那件北燕宮制的緋紅嫁衣在燈下顯得刺目，金線繡的鳳凰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大燕九公主慕容玥，見過攝政王?！彼バ卸Y，聲音放得輕軟，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吹動謝珩玄色蟒袍的廣袖。他立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距離約三丈，但慕容玥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審視的目光——像刀鋒刮過皮膚，一寸一寸，要將她剖開來看。，謝珩才開口:“公主免禮?！薄Ｇ笆狸嚽皩υ?，隔著百步之遙，他的聲音穿過風(fēng)雪傳來，清朗中帶著金石之音。如今這般近距離聽，倒多了幾分屬于權(quán)臣的沉緩?！奥飞现?，本王已聽驍騎尉稟報。”謝珩緩步走**階，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讓公主受驚了?！?。這個距離，足夠她看清他的面容。，面容清雋，眉眼間卻積著常年執(zhí)掌權(quán)柄的沉郁。鼻梁挺直，唇薄而色淡，下頜線利落如刀削。與前世記憶里那個在祁連山風(fēng)雪中與她遙相對飲的將軍有七分相似，又多了三分她從未見過的深不可測?！岸嗵澩鯛斉扇思皶r相救。”慕容玥再次垂首，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玥感激不盡。救？”謝珩忽然輕笑一聲，笑聲很輕，落在寂靜的庭院里卻格外清晰，“依驍騎尉所說，公主車駕旁倒下的那名賊人，手腕筋腱齊斷，手法干凈利落，是行家所為?！?，目光落在她交疊在身前的手上:“公主在車內(nèi)，可曾聽見什么異響？”。，面上卻適時露出茫然:“異響？那時……那時車外都是喊殺聲，玥捂著耳朵縮在角落，什么也分不清……”她抬起眼，眼眶微紅，“王爺，可是有什么不妥？”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謝珩的眸子在燈籠光下呈深褐色，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底下卻仿佛有暗流涌動。他在審視，在試探，在等她說錯一個字。
但楚驚鴻是什么人？十年沙場，三年朝堂，面對過君王的猜忌、同僚的構(gòu)陷、敵國的間諜。演戲這門課，她雖不屑，卻并非不會。
“并無不妥?！敝x珩終于移開目光，側(cè)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行館已備好熱水飯食，公主一路勞頓，早些歇息。三日后啟程**?！?br>“謝王爺。”
慕容玥在侍女?dāng)v扶下跨過高高的門檻。經(jīng)過謝珩身側(cè)時，她嗅到一股極淡的松墨香，混雜著某種冷冽的草藥氣息——那是前世她在祁連山對峙時，從他營帳方向隨風(fēng)飄來的氣味。
原來他一直用同一種熏香。
行館內(nèi)里比外頭看著更為精致?；乩惹?，燈籠每隔十步一盞，照得四處明晃晃的。引路的侍女穿著統(tǒng)一的淡青色襦裙，腳步輕悄，低頭不語，顯然是訓(xùn)練有素的宮人。
“公主的住處安排在東廂‘棲梧院’?！鳖I(lǐng)頭的嬤嬤年約四十，面容肅穆，“王爺住西廂‘聽松軒’。若無要事，還請公主莫要隨意走動?！?br>軟禁的意思，說得委婉。
慕容玥溫順點頭:“有勞嬤嬤?！?br>棲梧院是座獨(dú)立小院，三間正房帶兩間耳房，院中一棵老梧桐，葉子在夜風(fēng)中沙沙作響。屋內(nèi)陳設(shè)簡潔卻不失雅致，熏的是檀香，窗明幾凈。
侍女們魚貫而入，捧來熱水、布巾、換洗衣物。慕容玥任由她們伺候著卸了釵環(huán)，洗去面上脂粉。銅鏡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眉眼清秀，下頜尖瘦，臉色因常年不見光而蒼白。唯有那雙眼，褪去偽裝后，偶爾會閃過不屬于十七歲少女的銳利。
她抬手撫過鏡面。
楚驚鴻長什么樣？記憶有些模糊了。只記得眼角有常年風(fēng)吹日曬留下的細(xì)紋，眉心因常年蹙著，有一道淺淺的豎痕。左頰靠近耳根處，還有一道箭疤，是二十歲時中的流矢留下的。
那些痕跡，都隨著那場大火燒沒了。
“公主，晚膳備好了?！辟N身侍女香菱輕聲道。這是北燕陪嫁來的丫鬟，圓臉，看起來怯生生的。
慕容玥換了身素凈的月白襦裙，走到外間。桌上四菜一湯，兩葷兩素，都是大魏常見的菜式。她執(zhí)起銀箸，每樣淺嘗一口——無毒，味道尚可。
吃到一半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本王就要進(jìn)去看看！讓開！”
是個少年的聲音，清亮中帶著稚氣的蠻橫。
“殿下，攝政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公主歇息……”
“本王是‘任何人’嗎？我是大魏的皇帝！”
慕容玥手中銀箸微頓。
小皇帝宇文澈。她前世聽說過，謝珩扶持的幼帝，今年應(yīng)當(dāng)十二歲。傳聞中體弱多病，深居簡出，朝政全由攝政王把持。
院門處的爭執(zhí)聲越來越大。她放下筷子，對香菱使了個眼色。香菱會意，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
燈籠光下，只見一個身著明黃常服的少年正試圖闖進(jìn)來，被兩名侍衛(wèi)攔著。少年身形瘦小，面容蒼白，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此刻正因為怒氣而瞪圓。
“公主既已到了我大魏，便是朕的子民。朕來看看自己的子民，有何不可？”宇文澈揚(yáng)起下巴，努力做出威嚴(yán)的模樣，可惜聲音里的稚氣出賣了他。
“殿下?！币坏莱练€(wěn)的聲音從回廊另一頭傳來。
謝珩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那里，依舊是一身玄袍，負(fù)手而立。他并未走近，只是那么站著，周遭空氣便驟然冷了幾分。
宇文澈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道:“攝政王來得正好，朕要見燕國公主，這些奴才竟敢阻攔！”
“公主舟車勞頓，需要靜養(yǎng)?！敝x珩緩步走來，侍衛(wèi)自動讓開道路，“殿下若有體恤之心，不妨明日再來。”
“朕現(xiàn)在就要見！”
“殿下?！敝x珩在少年身前站定，微微俯身——這個動作看似恭敬，卻因身高的差距而形成無形的壓迫，“臣說過，三日后啟程**。在此之前，公主需要休息?！?br>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但字字清晰，不容反駁。
宇文澈的臉漲紅了，攥緊的拳頭微微發(fā)抖。有那么一瞬，慕容玥以為這少年要發(fā)作，但他最終只是狠狠瞪了謝珩一眼，轉(zhuǎn)身就走:“好！明日就明日！”
明黃衣角消失在回廊拐角。
謝珩直起身，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慕容玥房門的方向。慕容玥迅速后退半步，隱入屋內(nèi)陰影中。
“加強(qiáng)守衛(wèi)?！敝x珩對侍衛(wèi)吩咐，“公主若少一根頭發(fā)，你們提頭來見?！?br>“是！”
腳步聲漸遠(yuǎn)。
慕容玥輕輕合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有意思。
小皇帝對謝珩有怨氣，且毫不掩飾。謝珩對幼帝表面恭敬，實則掌控極嚴(yán)。這對君臣的關(guān)系，遠(yuǎn)比外界傳聞的更加微妙。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院中侍衛(wèi)已增至八人，分守四方，個個腰佩長刀，目光警惕。
被監(jiān)視了?；蛘哒f，被保護(hù)起來了——至于究竟是哪種，得看謝珩怎么想。
慕容玥關(guān)上窗，吹熄了燈。
黑暗中，她盤膝坐在榻上，嘗試運(yùn)轉(zhuǎn)內(nèi)力。那縷微弱的內(nèi)息在經(jīng)脈中緩緩游走，所過之處帶來久違的暖意。前世她的內(nèi)功心法《驚鴻訣》已至第七重，全力施展時可于百步外取敵首級。如今這具身體毫無根基，能保留下來的，不過是前世修為的一點“種子”。
但種子也是種子，只要不死，總有發(fā)芽長大的一天。
她引導(dǎo)內(nèi)息運(yùn)轉(zhuǎn)三個小周天，額角滲出細(xì)汗。這身體實在太弱，只是最基礎(chǔ)的調(diào)息都覺吃力。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侍衛(wèi)那種沉重的軍靴聲，而是輕巧的，幾乎融在夜風(fēng)里的足音。
慕容玥瞬間斂息凝神，一動不動。
那腳步聲在窗外停了片刻。一道陰影投在窗紙上，有人站在那里，靜靜聽著屋內(nèi)的動靜。
謝珩。
她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那雙深褐色的眸子微微瞇起，像在審視獵物。他在懷疑什么？伏擊時那個被挑斷手筋的賊人？還是她這個“慕容玥”本身？
陰影停留了約莫半盞茶時間，終于移開。腳步聲漸遠(yuǎn)，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慕容玥緩緩睜開眼，黑暗中，她的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懷疑吧，謝珩。
你懷疑得越深，就越會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而看得越近，就越容易忽略——最危險的刀，往往藏在最華麗的鞘里。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xiàn)的卻不是行館的雕梁畫棟，而是燃燒的軍旗，是血染的沙場，是山崗上那道漸行漸遠(yuǎn)的明黃傘蓋。
掌心隱隱發(fā)燙。
仇要報，但怎么報，何時報，需細(xì)細(xì)謀劃。前世她輸在太過相信“忠君”二字，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大魏，北燕，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權(quán)臣……
你們且等著。
梧桐葉在窗外沙沙作響，仿佛在應(yīng)和著她無聲的誓言。遠(yuǎn)處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棲梧院的燈再未亮起，仿佛主人真的已沉沉睡去。
只有西廂聽松軒的書房里，燭火亮至天明。
謝珩站在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案上攤開一卷密報，上面寫著:
“北燕九公主慕容玥，生母洗衣婢，卒于其五歲。自幼居長秋殿，無師授，不通文墨。性情怯懦，罕與人言。”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四個字上，指腹輕輕摩挲著扳指光滑的表面。
性情怯懦？
今夜在行館門前，那個抬起眼與他對視的瞬間，那雙眸子里閃過的，可不是怯懦。
倒像是……
他忽然想起****，在祁連山的風(fēng)雪中，那個一身玄甲的女將軍策馬立于山崗上，回頭望來時，也是這樣一雙眼睛。
清冷，銳利，帶著看透生死的從容。
謝珩將扳指握入掌心，白玉觸感溫潤，卻暖不透他冰涼的指尖。
“慕容玥。”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像在品嘗某種陌生的滋味。
窗外，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而棋盤上的棋子，才剛剛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