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五匹馬，跑了六百里路。到洛陽的時候，靴子底都磨穿了，腳上全是血泡，但他一聲沒吭，甚至走路的時候都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貼著地面：“臣司馬懿，叩見主公。”
曹操沒說話，就那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司馬懿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頭頂上，像一把劍懸著。他的后脊背在冒冷汗，但身體紋絲不動，呼吸平穩(wěn)得像在睡覺。
“過來?！辈懿僬f。
司馬懿往前膝行了幾步，到了榻前。他低著頭，只敢看曹操的手——那雙曾經(jīng)提著青釭劍殺入萬軍的手，如今枯瘦如柴，青筋畢露，像冬天的樹枝。指甲發(fā)灰，手背上全是老人斑。
“抬起頭來?！?br>司馬懿緩緩抬頭。
脖子先動，然后肩膀，最后才是臉。整個過程中，他的后腦勺始終正對著曹操。
狼顧之相。
相士們說，長這種骨相的人，天生就是反骨仔。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為他的臉和心是反著長的。他能看著你笑，心里卻在盤算怎么殺你。
曹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息。
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像兩口枯井。你往里扔石頭，聽不到回聲。你往里看，看不到底。不是深，是空——空得讓人發(fā)毛。
“仲達，孤問你，”曹操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你覺得，孤的兒子能守住這江山嗎？”
司馬懿沉默了三秒。
三秒，在旁人看來只是一瞬。但在曹操眼里，這三秒長得像一輩子。他在等一個答案——不是司馬懿嘴里說出來的答案，而是他眼睛里露出來的答案。
“能?！彼抉R懿說。
曹操笑了，笑得很苦。
“撒謊?！?br>他這輩子聽過太多人說“能”了。袁紹的謀士說袁紹能贏官渡，劉表的將軍說劉表能守住荊州，劉備的兄弟說劉備能復(fù)興漢室。最后呢？官渡他贏了，荊州他收了，劉備被他趕到了南方。
這些人說“能”的時候，眼睛里都閃著光。有的是狂熱的光，有的是恐懼的光，有的是貪婪的光。
但司馬懿的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什么都沒有，才是最可怕的。
因為這說明——他不在乎誰贏誰輸。他在乎的，不是曹家的江山能不能守住，而是他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這間屋子。
曹操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因為天氣冷，是因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這輩子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忠臣，有奸臣，有君子，有小 人。但司馬懿不是這其中的任何一個。他是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生物。
他在等。
等所有人死。
等曹**，等曹丕死，等曹叡死。等所有能壓住他的人一個個死去，然后他就像從冬眠中醒來的蛇一樣，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纏住曹家的脖子。
“仲達，”曹操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手里握著一把短劍，“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司馬懿看了一眼那把劍。
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