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烏龜?shù)年P(guān)心------------------------------------------，背靠著冰涼的瓷磚墻，****漬已經(jīng)涼透了，滲進褲子里，黏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我沒有力氣站起來。腿是軟的，像被人抽掉了骨頭，兩只腳踩在地上跟踩在棉花里似的。心跳還是很快，但已經(jīng)從剛才那種撞墻似的狂跳變成了一種悶悶的、沉重的擂動，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一面受潮的鼓。。那灘她最后消散的位置。，水漬是透明的，什么都沒有。沒有痕跡，沒有印記，沒有任何能證明剛才那一切真的發(fā)生過的東西。她像一個被擦掉的錯別字，擦得太干凈了，干凈得讓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存在過。，舉到眼前。。比針尖大一點，比痣小一點，嵌在三條掌紋交匯的地方。我盯著它，眼睛一眨不眨，盯了大概有二十秒。然后它跳了一下。。是它自己動了。像皮膚下面有一條極細極細的脈搏，咚，跳一下。停了。咚，又跳一下。，指甲嵌進掌心，掐出了四個月牙形的印子。疼。是真的疼。我不是在做夢。？。我什么都不確定。？就是你活了二十年，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正常人——不太優(yōu)秀，不太成功，不太起眼，但至少正常。然后突然有一天晚上，一扇你從來不知道它存在的門被踹開了，從里面涌出來的東西把你的世界觀沖得七零八落。你試圖把那些碎片拼回去，但你發(fā)現(xiàn)有些碎片已經(jīng)找不到了。比如“世界上沒有鬼”這一塊。沒了。，把臉埋在膝蓋里，腦子里像被倒進了一鍋燒開的漿糊，咕嘟咕嘟冒著泡，每一個泡炸開都是一個念頭，熱的，燙的，亂七八糟的。：你瘋了。精神**，幻視幻聽，教材上寫過，壓力過大導(dǎo)致的，你又要打工又要上學(xué)又被蘇晚吊著，精神出問題很正常。明天去校醫(yī)院掛個號。：她是鬼。鬼。你知道鬼是什么概念嗎？你跑都來不及你還回去？：她說她是你老婆。她等了你一百年。她把自己的東西還給了你，然后就散了。她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沒了。你就這么走了？：你瘋了吧？你連她叫什么都沒搞清楚！你今天才第一次見她！她是鬼！你是人！人鬼殊途你懂不懂？
第二個聲音說：那她為什么看你的時候在笑？那種笑——你見過嗎？你活這么大，誰用那種眼神看過你？蘇晚用過嗎？你連認識都不認識她，但那個眼神你忘不掉，對不對？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睜開了。
她不在。洗手間里什么都沒有。我回去看過了一眼——我真的回去看了一眼。門推開，手電筒照了一圈，空蕩蕩的。水池里還有水，地上還有那灘水漬。但她不在了。
我想到這里的時候，心臟突然揪了一下。不是恐懼的揪，是另外一種。我不認識那個眼神叫什么，但我記得。她最后看我那一眼——血淚干了，臉上兩道暗紅的痕，身體淡得像一層薄霧，眼睛里的光快要熄了，但還在看著我。那眼神里沒有怨恨，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完成了什么的疲憊的安心，像一個人終于把肩上扛了一百年的東西放下了，說，“給你了，我好累。”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我揉了揉眼睛，手背上沾了一片濕。我不確定是剛才的眼淚還是水龍頭濺的水。我把臉埋進膝蓋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洗手間里只有我一個人的呼吸聲，悶悶的，混著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聽起來像一個躲在角落里哭的小孩。
我想烏龜了。
我現(xiàn)在需要一個活人，一個正常的、有體溫的、會說話會罵人會吹牛的活人。我需要他告訴我我沒瘋?；蛘吒嬖V我我瘋了。都行，哪種答案都比我現(xiàn)在一個人坐在這鬼地方瞎想要強。
我摸出手機。手指還在抖，解鎖劃了三下才劃開。屏幕的光刺得我瞇起眼，我和烏龜?shù)膶υ捒蜻€停在他那句“渡哥你洗臉洗哪去了？被下水道沖走了？”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差點笑出來，又差點哭出來。這就是烏龜——永遠能在最不合適的時候說最不靠譜的話，但你也永遠知道他不是在損你，他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關(guān)心。他可能已經(jīng)在宿舍里來回踱了十分鐘的步，在想要不要出來找我。
我按下語音通話。
嘟——嘟——嘟——
“喂？渡哥？”烏龜?shù)穆曇魪穆犕怖飩鞒鰜恚瑤е还勺訓(xùn)|北腔的尾音上揚，**音是游戲直播的聲音，他肯定又在看那個叫“老李說魚”的釣魚主播，“你掉**里了？快二十分鐘了，我尋思你是不是被下水道沖走了要打119呢——”
“烏龜?！蔽议_口，聲音啞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像嗓子里塞了砂紙。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咋了?！彼恼Z氣突然正經(jīng)了。烏龜正經(jīng)的時候是不帶東北腔的，字正腔圓，每個字都落地有聲。他只有在認真的時候才這樣。
“我——我不知道怎么說?！蔽已柿丝谕倌?，喉嚨里干得要命，“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你在哪?！?br>“走廊洗手間?！?br>“等著。別動?！?br>電話掛了。三個字，干脆利落。這就是烏龜?shù)牧硪粋€模式——平時慫得跟什么似的，但你真出事了，他二話不說就過來。
不到三分鐘，走廊里響起沉重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正常走路的節(jié)奏，是快走的、帶著喘的、一步跨兩級的。洗手間的門被一把推開，烏龜站在門口，穿著一雙人字拖，上身套了件羽絨服——但里面光著膀子，褲子是睡褲，頭發(fā)亂得像個雞窩。很明顯剛從被窩里爬出來，羽絨服是邊走邊套的。
他手里拿著一根拖把棍。
“在哪？”他環(huán)顧洗手間，目光掃過每一扇隔間的門，額頭上的青筋微微鼓起來，“那個東西——在哪？”
他看到了水漬里的手機手電筒光，看到了地上散落的一灘水，看到了我靠著墻坐著，臉色大概白得跟紙一樣。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臉上，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拖把棍往旁邊一扔，蹲下來，一只大手按在我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渡哥。沒事了。我來了?！?br>就這一句。我的鼻子突然酸了。
他把羽絨服脫下來披在我身上。羽絨服里面還帶著他的體溫，熱乎乎的，混著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我裹著那件羽絨服，低著頭，把剛才發(fā)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聲音很碎，語無倫次，有些地方顛三倒四，說到“她的嘴從中間裂開”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這**像恐怖片劇本。但我全都說了。一個字沒漏。
烏龜一直蹲在旁邊，沒插嘴。等我全說完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來，走到洗手池前，把水龍頭關(guān)了。水聲停了，洗手間突然安靜下來，只剩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他轉(zhuǎn)過身來。
“你最近睡得好不好。”
“不好。但不是——”
“飯呢。吃沒吃?！?br>“吃了。泡面?！?br>“蘇晚是不是又氣你了?！?br>“不是——”我急了，“我沒瘋！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瘋了但我沒瘋！”
我攤開右手，把手掌心舉到他面前?！澳憧催@個。這個黑點。以前沒有。剛才她——那個東西——鉆進來了。它在我掌心里面。它在跳。你摸。你摸一下。”
烏龜看著我。眼神很復(fù)雜。不是懷疑，不是嘲諷，是擔(dān)憂。那種你兄弟跟你說他家水龍頭里流出來的是紅酒你打算帶他去掛急診的擔(dān)憂。
但他還是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我的掌心。他的手指很熱，粗糙的，硬硬的繭——**是修車的，他從小幫**打下手，手掌里都是老繭。
“感覺到了嗎？”我問。
他皺了皺眉?！澳闶趾脹??！?br>“不是這個！跳！它在跳！”
他又沉默了兩秒。“渡哥，我感覺不太到。但你說是就是。你說是就是，好嗎？我們先出去。這地方太冷了。你嘴唇都紫了?！?br>他沒有否定我。他不是敷衍，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但他沒有否定我。一個兩百斤的北方大漢蹲在洗手間地上，看著一個渾身發(fā)抖的瘋子室友，沒有嘆氣，沒有翻白眼，沒有說“***是不是**了”。他只是把我架起來，把羽絨服裹得更緊了一點，然后說：“走，吃**。我請客?！?br>“我不餓?！?br>“沒問你餓不餓。你需要喝點酒。你需要吃點肉。然后你再跟我說一遍。從頭說。我認真聽。”
他把我拽起來。我的腿還是軟的，靠著他肩膀才能站穩(wěn)。他一只手架著我的胳膊，一只手拎著那只拖把棍——沒丟，還拿著。我看了他一眼。
“你拿著它干嘛?！?br>“以防萬一?！彼碇睔鈮?，然后壓低了聲音，“那東西——她——會不會跟過來？”
我說我不確定。
他吞了口唾沫，握拖把棍的手緊了緊，但腳步?jīng)]停。烏龜怕鬼怕到這個份上，但他沒有松開架著我的那只手。他甚至沒有走我后面——他走我側(cè)面，故意擋在我和墻之間，把靠走廊窗戶的那一側(cè)留給自己。
這是我兄弟。
我們出了城中村，拐進學(xué)校后門那條小吃街。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我和烏龜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他走在靠馬路那側(cè)——他說過，車撞過來先撞他，他有肉墊。
城中村的小吃街已經(jīng)過了最熱鬧的時候，但**攤還開著。老馬**，開在巷子拐角，一個紅色的塑料棚子，四面透風(fēng)，棚頂被油煙熏成了黃褐色。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瘦高個，姓馬，永遠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見我們走過來，揚起下巴示意了一下。
“老規(guī)矩，”烏龜沖他比了個手勢，“三十串羊肉，五串雞翅，一箱啤酒?！?br>“瘋了你？”我瞪他，“一箱？你一個人喝？”
“你今晚需要?！?br>他把塑料凳拉出來，坐下。我也坐下來。桌上的塑料布蒙著一層薄薄的油膜，摸上去黏黏的。老板把鐵簽子翻得叮當(dāng)響，火光在烤架上一明一滅，映在烏龜臉上。他的臉很方正，濃眉，小眼，厚嘴唇，是那種看起來很憨但實際上很精的長相。
“你前女友的事，你是怎么想的？”他冷不丁來了一句。
我正喝第一口啤酒，差點嗆著。“她還沒成前女友——”
“快了?！彼炖锶恿祟w花生米，咀嚼的動作慢悠悠的，“今晚這么大的事你都能接受，那個女朋友的事你應(yīng)該也能想明白。蘇晚是什么人，我看了一年半了，比你看得清楚?！?br>我沒說話。他又補了一句：“她從來不來看你，從來不給你花錢，從來不把你當(dāng)回事。你一個月給她花七百，她給你買過啥？一瓶水？一個面包？哪怕一條秋褲？”
我張了張嘴，想了半天。一個都沒有。
“這不就結(jié)了。”
啤酒上來了，我用塑料杯接了一杯，金**的液體冒著白沫。我抿了一口，苦的。涼的。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滑下去，胃里一陣涼意，然后是一點點的溫?zé)帷?br>烏龜要了一小碟醋泡花生。他把花生米推到我跟前，自己端起整瓶啤酒對著瓶口吹了一大口，然后長長地“哈”了一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做這些動作很大，很糙，但就是這種糙勁讓人踏實。像一件舊棉襖，不好看，但暖和。
“你覺得那個鬼——段什么的——”他一邊嚼花生米一邊含混不清地說，“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她消失了?！?br>“她說你前世叫無相？鬼道至尊？”
“她是這么說的?！?br>烏龜把啤酒瓶放下，舔了舔嘴唇，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那不是挺酷的。你想啊，你是死過一次的大佬，轉(zhuǎn)世投胎成了現(xiàn)在這個*絲。然后你老婆為了等你，當(dāng)了一百年的鬼，把一件你的東西替你保管了一百年，然后還給你。這**不比《尋夢環(huán)游記》感人？”
“你能不能正經(jīng)一點?！?br>“我很正經(jīng)?！彼畔缕孔樱J真地看著我，“我正經(jīng)的意思是——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你欠她的。一百年啊，兄弟。不是一百天，不是一百個月。一百年。她一個人，當(dāng)鬼。你知道鬼是什么生活狀態(tài)嗎？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好過?！?br>我看著杯子里變了形的倒影，沒有說話。
“但同時你也欠你自己一個交代，”他繼續(xù)說，“那個蘇晚——你不要再給她找理由了。你今天撞見的是一個事實，不是一個誤會。她嫌你窮。她看不起你。她拿你當(dāng)備胎，當(dāng)工具人，當(dāng)每個月自動吐七百塊買口紅的提款機。這話我說了一年半了，你不聽。今晚你自己看到了。”
我剛想說“知道了”，話還沒出口，眼睛突然被一個畫面攫住了。
街對面，一個穿駝色風(fēng)衣的女人正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往酒店的方向走。駝色風(fēng)衣。黑色的高跟鞋。那個背影我太熟了——她走路的時候右肩總是比左肩高一點點，她自己不知道，但我看了無數(shù)遍她走在我前面的背影，每一個細節(jié)都刻在我視網(wǎng)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