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雞------------------------------------------，蘇青是被公雞叫醒的。，盯著房梁發(fā)了一會兒怔，才把昨天的事情重新接上——她穿越了，25世紀的意識住進了1960年一個農(nóng)村小媳婦的身體里，腦子里還殘留著推演模型的命運節(jié)點。。那件灰布棉襖硬得像牛皮紙，袖口磨得發(fā)毛，領子上一圈黑亮的油漬。她費了半天勁才把扣子系好——五顆扣子掉了兩顆，剩下三顆還不是同一個顏色。。她聽見院子里有劈柴的聲響，一斧一斧的，又穩(wěn)又沉。，三月的清晨冷得刺骨。林大河正光著膀子在院子里劈柴，脊背上的肌肉隨著斧頭的起落一緊一松。看見她出來，他立刻放下斧頭，咧著嘴笑：“媳、媳婦，你、你起啦？穿上衣服?！碧K青走過去把搭在柴堆上的褂子遞給他，“冷?！保贿吿滓贿呎f：“娘說、說今天你、你不用上工。在、在家養(yǎng)著。”。昨天張氏還吼著全家出工誰也別偷懶，今天倒讓她歇著，這轉(zhuǎn)變來得有點快。她看了一眼林大河，問：“娘怎么忽然讓我歇？大、大嫂說、說的?！绷执蠛永蠈嵔淮罢f你、你頭撞了，得、得養(yǎng)?！薄Ｊ峭鯋刍ㄔ趲退f話。看來那次接生的情分，王愛花記在心里了?！靶?，那我去喂雞?！碧K青往后院走。，像條尾巴。，里面塞著兩只蘆花母雞，瘦得能看見骨頭架子。蘇青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數(shù)了——這兩只雞的產(chǎn)蛋量低得可憐，看拉在窩邊的雞糞，稀稀拉拉還帶點綠，營養(yǎng)不夠，腸道也有問題。：兩個月后，這兩只雞會死于一場小范圍的雞瘟。——大蒜搗碎拌雞食，能預防禽類腸道疾病和部分疫病。這是在農(nóng)業(yè)歷史課上學到的，屬于那種“知道也沒用”的冷知識。沒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大河，你去灶房幫我拿兩瓣蒜。”
“吃、吃的？”林大河眨巴眼睛。
“喂雞?！?br>林大河撓撓頭，大概覺得喂雞用蒜很奇怪，但還是乖乖去了。
蘇青蹲在雞窩邊，把昨晚剩的麩皮倒進破瓦盆里，又掰了些干野菜葉子摻進去。兩只母雞探頭探腦地湊過來，啄了一口，又啄一口，吃得還算歡實。
林大河捧著蒜跑回來了。蘇青接過來搗碎，連蒜汁帶蒜渣全拌進雞食里。一股辛辣的味道散開，兩只雞被熏得往后跳了一步，但架不住餓，最后還是湊過來吃了。
“為、為啥喂蒜？”林大河蹲在她旁邊，歪著頭問。
“蒜能防病?！碧K青說，“雞吃完不容易拉肚子，也不容易得雞瘟。以后你記住了，隔幾天喂一次。”
林大河使勁點頭，也不知道真記住沒有。
“傻子媳婦，跟雞說話呢？”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隔壁墻頭飄過來。蘇青抬頭，看見一張瘦長的女人臉擱在墻頭上，正是隔壁**的二媳婦劉翠蘭。劉翠蘭手里也端著個盆，大概也是來喂雞的。
“喲，還搗蒜呢？人都吃不飽還給雞吃蒜，你們林家還真是富裕?！眲⒋涮m嘖嘖兩聲，眼光在蘇青身上掃來掃去，“聽說你昨天撞墻了？怎么沒撞死呢？”
蘇青沒理她。
在25世紀的推演模型里，劉翠蘭這個人的命運節(jié)點她見過：一輩子嘴碎得罪人，老了被兒媳婦趕出家門，死在村口的草垛里。模型給她的評語是——攻擊型人格疊加環(huán)境焦慮，無干預價值。
但她不打算跟這種人計較。在六零年代的農(nóng)村，跟鄰居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
“翠蘭嫂子，”蘇青不緊不慢地站起來，“你家雞看著也不精神，要不要也喂點蒜？”
劉翠蘭被她不按套路出牌的反應噎了一下，哼了一聲縮回頭去，在自家墻那邊嘟囔：“撞壞了腦子，徹底傻了?！?br>蘇青懶得理會，把雞食盆放回窩邊，拍拍手上的麩皮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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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張氏果然沒讓她出工。
“你在家把后院的菜地翻了。”張氏說，“能翻多少翻多少，別偷懶?！?br>蘇青應了一聲。
張氏嘴上厲害，但蘇青看得出來，這是有意讓她少干點重活。后院翻地這活不累人，還不用去工地上看隊長的臉色。她心里有了一點判斷：這個婆婆，不是個善茬，但也不是完全沒心沒肺。規(guī)矩大，嘴巴毒，可至少還知道人情。
后院那塊地不大，靠著院墻，一個冬天沒動過，土凍得硬邦邦的。蘇青拿鐵鍬一下一下地翻，翻了一陣，手心就磨出了水泡。這具身體太虛了，干點活就喘。
但她沒停。
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前提就是不能嬌氣。你嬌氣，別人不會可憐你，只會看不起你。
翻了幾壟地，她把從河灘挖回來的薺菜根埋進土里。薺菜這東西生命力強，根埋下去澆點水就能活，比撒種子來得快。等薺菜長起來，家里能多一口菜吃。
25世紀的農(nóng)業(yè)知識在腦海里不斷浮現(xiàn)——輪作、間作、草木灰防蟲、**堆肥。這些在后世被寫進教科書的基礎技術(shù)，在這個年代卻是能讓一大家子人多活幾天的救命本事。
她正埋著菜根，大嫂王愛花掀開門簾出來了。
“弟妹，我來搭把手?！蓖鯋刍ㄗ哌^來，接過她手里的鐵鍬。
“嫂子，孩子呢？”
“睡了。”王愛花一邊翻土一邊低聲說話，“昨天娘跟我說了，你那個方子……蘇子、萊菔子、白芥子，她這兩天去公社的時候順道抓幾付回來?！?br>蘇青心里一動。婆婆動作真快，昨天剛說完，今天就有行動了。
“嫂子，那方子誰也別往外說?！碧K青壓低聲音，“就說是我娘家村里的土方子，別說是我的主意?！?br>王愛花點點頭：“我懂。你現(xiàn)在風頭不能出?！?br>兩人對看了一眼，都明白了。在這個村子里，一個剛嫁過來的小媳婦出了風頭，等來的不是好名聲，是閑話和排擠。劉翠蘭那張嘴就是一個例子。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想起昨天王愛花提過的那件事，便問：“嫂子，**妹的事，怎么樣了？”
王愛花的表情暗了一下：“我讓人捎話去了，看她這兩天能不能過來?！?br>“她叫啥？”
“秀蘭?！?br>蘇青在腦海里搜索了一下。秀蘭這個名字在推演數(shù)據(jù)里沒有明確的命運節(jié)點，她的模型只覆蓋了**公社這個區(qū)域，隔壁公社的數(shù)據(jù)碎片太少。
“等她來了，我看看?！碧K青說，“不過嫂子，丑話說前頭。有的毛病能看，有的不能看。能看的我盡力，不能看的，你也不能怪我。”
王愛花點頭，眼眶有點紅：“我懂。我就是心疼她。嫁出去三年了，男人倒是不錯，就是婆家那婆婆……天天杵在門口罵她是光吃不下蛋的雞。她回回來我這兒都是哭著來哭著走。”
蘇青沒接話。
這個年代的悲劇太多了，她不可能全都管得過來。她給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先管好林家這一畝三分地，有余力再往外伸手。至于那些伸不到的地方，她只能狠下心不看。
可是腦海里那些命運數(shù)據(jù)卻不肯放過她。
她挖土的時候，眼前閃過一個畫面：一個小女孩，瘦得皮包骨，躺在一張破席子上，眼睛閉著，再也沒有睜開。那是桂花嫂的小女兒，叫杏兒。死于1961年春天，死因——饑餓。
蘇青的手頓了一下，鐵鍬**土里不動了。
“弟妹，你咋了？”王愛花看她臉色不對。
“沒事，有點累?！碧K青扯出一個笑，“嫂子，桂花嫂家……現(xiàn)在過得咋樣？”
王愛花被她忽然轉(zhuǎn)了話題，愣了一下才說：“還能咋樣？她男人在修水庫，一年回不來兩趟，她一個人帶仨孩子，掙的工分不夠吃。你沒看她家杏兒瘦的，三歲了還不會走?！?br>蘇青的心沉了一下。
三歲的孩子還不會走，這是嚴重營養(yǎng)不良導致的發(fā)育遲緩。按模型里的數(shù)據(jù)，這個小女孩挺不過明年春天。
“嫂子，桂花嫂住哪？”
“村東頭，大槐樹底下那家，墻頭塌了半截那個。”王愛花好奇地看著她，“你咋忽然問這個？”
“沒啥，隨便問問。”
蘇青低下頭繼續(xù)翻土。
她告訴自己不要管太多。可是手里的鐵鍬每一次**土里，都像是敲在心上。
那是一個孩子的命。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但至少，她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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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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