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不會是凡品------------------------------------------“明兒午時，城西京營點卯……你得早去，半刻都誤不得！”，錦袍玉帶，冠冕齊整，語氣輕飄飄的，卻像塊冰坨子砸在地上。話音未落，便將一副牛皮軟甲、一桿素木長槍往賈毅腳邊一撂：“時辰過了——你自己掂量?！?，轉(zhuǎn)身便走，袍角一揚，連個余光都沒留。“蓉哥兒……”，眼眶通紅，淚珠子直往下滾，一把攥住賈蓉袖口：“蓉哥兒，求你替我們跑一趟，跟珍大爺說說情——小毅才十六啊，連親都沒定，怎么就輪到他上陣？！二房就這么一根苗……若再像**那樣，倒在雁門關(guān)外……”，身子晃了兩晃，終于忍不住，伏在門框上嗚嗚咽咽哭出聲來?！昂??！?，袖子猛地一抖，掙脫開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巴邸保骸斑@日子還讓不讓人活了？！憑什么總拿我們二房當(dāng)墊腳石啊……嗚嗚……嗚嗚……娘，別哭了?！保p輕扶住母親胳膊，引她坐到旁邊那把漆皮剝落、腿腳歪斜的舊竹椅上：“您瞧著，兒子去了，不光活著回來，還要提著功勞簿，堂堂正正跨進寧國府的大門——叫他們睜大眼睛看看，誰才是真金，誰是爛泥！”，一年前過馬路時被一輛闖紅燈的黑色奧迪撞飛，再睜眼，已躺在寧國府西角一間漏風(fēng)的廂房里。
成了寧國公嫡支的后人。
《紅樓夢》里的故事，他讀過三遍，記得清清楚楚：賈家煊赫至極，一門雙國公，敕建兩座府邸——東為寧國府，西為榮國府。
如今寧國府名義上的主事人，是賈敬。
可此人一心煉丹修道，早把家業(yè)甩手不管，只讓長子賈珍襲了三等將軍銜，執(zhí)掌中饋。
賈毅的父親，名叫賈治，是賈敬的庶弟。
因出身低微，在府里向來抬不起頭。
十年前，北境告急，**十萬鐵騎圍困雁門關(guān)。
**要表忠心，世家得獻人——寧國府挑來挑去，挑中了賈治。
一紙調(diào)令，送他上了死路。
雁門關(guān)外黃沙漫天，尸骨無收。
皇帝倒是嘉獎及時，賞銀、賜匾、加蔭，樣樣不落。
可那些東西，還沒進寧國府二門，就被層層截流、分刮殆盡。聽說連守角門的老仆焦大，都分到了半匹云錦、兩錠雪花銀。
唯獨賈毅母子，連一張撫恤告示都沒見著。
十年光陰，倏忽而過。
邊關(guān)烽煙再起。
寧國府又上了折子，懇請“擇族中俊秀子弟，親赴軍前，以效死節(jié)”。
這一回，輪到了賈毅。
十六歲，瘦高個兒，常年在偏院吃冷飯、穿舊衣，沒練過一天武，沒摸過一回弓。讓他去跟草原上刀口舔血的**拼命？
滿府上下心里都透亮：又一個填坑的。
沒人知道，此刻站在破窗下的少年，早已不是那個懦弱畏縮的賈毅。
他是藍星來的魂。
更沒人知道，他懷里揣著一只旁人看不見的金盆——
表面看，就是個巴掌大的赤金淺盆，沉甸甸，泛幽光。
它不飲不食，只吞光：日光、月華、星輝，皆可納于其中。
盆底嵌著一枚銅旋鈕，刻著四道刻度：1730365。
初時不曉其意，他隨手擰到1。
次日清晨，盆中靜靜臥著一枚青玉扳指。
又試7，七日后，盆里多了一部黑殼手機，屏幕還微微發(fā)亮。
他這才明白：數(shù)字即天數(shù)——一日、一周、一月、一年。
光用腳后跟琢磨都明白：聚寶盆吸得越久，攢下的日精月華就越足，最后煉出來的東西，自然也越稀罕、越出奇。
賈毅當(dāng)時沒半點猶豫，伸手就擰動旋鈕，咔噠一聲卡進**檔——指針穩(wěn)穩(wěn)停在365上。
三百六十五個日夜的星輝月魄凝于一器，總該憋出個壓箱底的好貨吧？
他真就這么守著，一天不落，整整一年。
今天，正是第三百六十五天。
再熬過今夜，滿天星子灑落的最后一縷清光入盆，那件東西，就該成了。
到底是什么，誰也說不準(zhǔn)。
但絕不會是凡品。
只盼它能幫我在邊關(guān)站穩(wěn)腳跟，活得硬氣些。
賈毅收回神，望向母親，嘴角一揚：“娘親，您放寬心，兒子一定囫圇個兒回來！”
“嗚嗚……”柳氏一把攥緊他胳膊，眼圈泛紅，“兒啊，你可不知道那邊關(guān)的**有多嚇人！聽說一個個膀大腰圓、兇神惡煞，拳頭掄起來，活牛都能砸塌了脊梁！”
賈毅輕笑：“娘，那是街口賣瓜的瞎咧咧。**也是血肉之軀，又不是廟里泥塑的三頭六臂金剛?！?br>“打仗靠的不光是胳膊粗，更要看這里——”他點了點額頭，“您不總夸我機靈？這一年，我把《吳子》《尉繚子》翻爛了三遍，連批注都密密麻麻寫滿了頁邊！”
“放心吧，這一去，非但要立功，還得讓大房那些人，親眼瞧瞧什么叫‘二房出來的真章’！”
“哎喲喲……”柳氏被這話一逗，心頭那團沉甸甸的霧氣，散開了幾分。
她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忽地亮起來：“瞧我這記性！”
“來！”她轉(zhuǎn)身拉開樟木柜，從最底下翻出一只褪了色的錦囊，“拿著，娘這些年一文一文攢下的，你在外頭，別摳搜，該花就花，朋友比銀子金貴！”
“娘，真不用……”賈毅搖頭苦笑，“軍營里統(tǒng)發(fā)衣糧，哪有地方花錢？”
“您留著買藥、買炭，自己要緊！”
“要不……您給我蒸碗獅子頭？就您手底下那口鮮香勁兒，我惦記快十年了?！?br>柳氏頓時眉開眼笑：“成！娘這就出門割肉去！”
寧國府各房都有專管采買的買辦，偏生賈毅這兒空落落一個，事事得自己跑腿、自己張羅。
飯畢，柳氏拉著兒子絮叨了半個時辰，才抹著淚回屋歇息。
賈毅則踱回東廂房。
母子倆住的是個窄院。
院墻斑駁，瓦縫生苔，連府里稍體面些的大丫鬟都嫌寒酸；可勝在耳根清凈。
沒有奴才遞茶捧帕，便自己掃地?zé)?、劈柴煮飯?br>這些年雖在府中處處受擠兌，吃穿倒沒短過——每月十兩例銀，明面上寫著，實打?qū)嵚溥M手里，只剩六兩。
賈珍克扣一層，連他身邊聽差的小廝，也敢順手再刮一層油。
可二房終究掛著寧國府的名號。賈珍父子未必存什么善心，只是怕賈毅衣衫襤褸走在街上，丟了整個寧國府的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