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碎·癸丑烽煙（二）------------------------------------------，日頭正盛，蟬鳴聒噪不休，柳氏正坐在院中的海棠樹下，陪著阿沅繡那方未完成的海棠手帕。，指尖偶爾被針尖扎破，卻學著母親的樣子，強忍著疼痛，一點點勾勒著花瓣的輪廓。，伏案整理那些與**黨人往來的書信，眉宇間依舊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堅定，只是眼底的沉重，比往日更甚。，皆是關于軍閥張勛部隊過境的傳聞，人心惶惶，草木皆兵。“母親，你看，我繡的海棠，是不是好看些了？”阿沅舉起手中的絹布，烏黑的眼眸里滿是期待，小小的臉上沾了幾點墨痕，顯得格外嬌憨。，輕輕**著女兒的發(fā)絲，目光越過院墻，望向街頭的方向，神色間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憂慮：“好看，我們阿沅越來越能干了。只是近來不太平，往后莫要隨意跑到院外去，守在母親身邊，好不好？”，伸手摸了摸發(fā)髻上的玉簪，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安心：“母親放心，阿沅不跑出去，陪著母親和父親。”，母親口中的“不太平”，并非一句簡單的叮囑，而是一場即將席卷而來的滅頂之災，會徹底撕碎她賴以生存的家園，奪走她最親近的人。，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鄙的呵斥與器物破碎的聲響，打破了宅院的寧靜?！安缓茫　绷夏樕E變，猛地將阿沅摟進懷里，起身便往廳堂的方向跑去——她知道，那些傳聞中的亂兵，終究還是來了。，早已放下手中的書信，快步迎了出來，看到面色慘白的柳氏與嚇得瑟瑟發(fā)抖的阿沅，立刻將她們護在身后，神色凝重如鐵?！拔臏Y，怎么辦？是亂兵……”柳氏的聲音帶著顫抖，緊緊攥著蘇文淵的衣袖，眼底滿是恐懼。，語氣堅定：“別怕，有我在，我定會護好你們母女?！保洪T外的木門便被粗暴地踹開，“哐當”一聲巨響，震得院中的海棠花瓣簌簌墜落。、手持刀槍的亂兵蜂擁而入，個個面目猙獰，眼神貪婪，進門便開始大肆搶掠。
翻箱倒柜的聲響、器物破碎的聲響、亂兵的呵斥聲，交織在一起，將這座曾經(jīng)寧靜雅致的宅院，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住手！你們這群亂賊，這是民宅，豈容你們?nèi)绱朔潘?！”蘇文淵上前一步，擋在亂兵面前，周身的書卷氣褪去，只剩下幾分凜然正氣。
他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卻有著寧死不屈的骨氣，哪怕面對荷槍實彈的亂兵，也未曾有半分退縮。
他身后，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女兒，是他用盡一生想要守護的一切。
領頭的亂兵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聞言嗤笑一聲，抬手一把推開蘇文淵，語氣粗鄙不堪：“民宅？在老子眼里，只要有值錢的東西，就是老子的囊中之物！識相的，就把家里的金銀細軟都交出來，否則，別怪老子刀下無情！”
說著，他手中的長刀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直直地指向蘇文淵。
蘇文淵踉蹌著站穩(wěn)身子，依舊不肯退讓，目光堅定地望著亂兵：“我家世代書香，并無多少金銀細軟，爾等休要胡作非為！”
亂兵頭目被徹底激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揮刀，朝著蘇文淵砍去。柳氏嚇得尖叫出聲，想要沖上前，卻被蘇文淵死死按住。
阿沅被柳氏緊緊摟在懷里，透過母親的指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幕——長刀落下的瞬間，父親的身影晃了晃，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長衫，像一朵驟然綻放的紅梅，刺眼奪目。
蘇文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刀傷，隨即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柳氏與阿沅身上，眼底滿是不舍與愧疚，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終究沒能發(fā)出一絲聲音，直直地倒了下去，再也沒有醒來。
“文淵——！”柳氏的哭聲撕心裂肺，響徹整個宅院，卻再也喚不回那個溫潤如玉、護她們周全的男人。
阿沅僵在母親懷里，渾身瑟瑟發(fā)抖，那雙澄澈明亮的眼眸里，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哭不出一絲聲音。
她死死地盯著倒在地上的父親，盯著那片刺目的鮮血，小小的心底，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那是她第一次親眼目睹死亡，親眼看著最疼愛自己的父親，倒在亂兵的刀下，倒在滿院的海棠花瓣之中。
父親溫熱的指尖、溫潤的聲音、眼底的寵溺，還有教她念《詩經(jīng)》時的模樣，一幕幕在她腦海中閃過，與眼前的慘狀交織在一起，成為一道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疤，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心理陰影。
亂兵們絲毫沒有理會母女倆的悲痛，依舊在宅院里大肆搶掠，將能帶走的東西洗劫一空，不能帶走的，便盡數(shù)砸毀。
柳氏強忍著悲痛，擦干臉上的淚水，知道此刻不是悲傷的時候——她若倒下，阿沅便再無依靠。
她趁著亂兵搶掠的混亂，悄悄拉著阿沅，躲進了后院的柴房，從墻角的暗格里，取出早已藏好的少量細軟與幾兩碎銀，緊緊攥在手里。
“阿沅，別怕，母親在，母親一定會帶你活下去?！绷媳е鴾喩戆l(fā)抖的阿沅，聲音沙啞卻堅定，她輕輕**著女兒的發(fā)髻，指尖觸到那支玉簪，眼底閃過一絲決絕，“我們現(xiàn)在就走，離開這里，再也不回來?！?br>阿沅緊緊抱著母親的脖子，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母親的衣襟，她哽咽著，一遍遍地喊著：“父親……我要父親……”
柳氏心如刀絞，卻只能狠下心，捂住女兒的嘴，示意她不要出聲。
等到夜色降臨，亂兵們搶掠完畢，罵罵咧咧地離去，宅院徹底陷入死寂，只剩下斷壁殘垣、破碎的器物，還有地上那片刺目的鮮血。
柳氏抱著阿沅，趁著夜色，悄悄走出柴房，踩著滿地的狼藉與海棠花瓣，走出了這座曾經(jīng)充滿溫情、如今卻只剩傷痛的蘇家宅院。
夜色深沉，月光昏暗，蘇州府的街頭一片蕭條，到處都是被亂兵搶掠后的痕跡——破碎的門窗、散落的衣物、百姓的哭聲與嘆息，交織在一起，透著無盡的悲涼。
柳氏牽著阿沅的小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街頭行走，不敢開燈，不敢出聲，生怕被殘留的亂兵發(fā)現(xiàn)。
一路上，她們親眼目睹了太多的慘狀：衣衫襤褸的百姓蜷縮在墻角，瑟瑟發(fā)抖；年邁的老人跪在地上，痛哭著呼喚被亂兵搶走的兒女；燒毀的房屋冒著黑煙，空氣中彌漫著煙火與血腥的味道。
阿沅緊緊攥著母親的手，小小的身影被恐懼包裹著，她看著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看著那些被亂兵肆意欺凌的人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母親口中的“亂世”，究竟是何等的殘酷。
她們不敢停留，一路向西，朝著蘇州城郊的方向逃去。柳氏本就身子柔弱，又經(jīng)此變故，悲痛交加，加上連夜奔波，風吹露宿，沒多久便染上了風寒。
起初只是咳嗽、發(fā)冷，后來漸漸發(fā)起高燒，渾身滾燙，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日清晨，她們逃到一處荒僻的破廟，柳氏再也支撐不住，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阿沅嚇得手足無措，蹲在母親身邊，輕輕搖晃著她的身子，哭喊著：“母親，母親你醒醒……”
柳氏緩緩睜開眼睛，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她伸出冰涼的手，**著阿沅的臉頰，聲音虛弱：“阿沅……母親沒事……只是有些累……”
阿沅摸了摸母親滾燙的額頭，想起以前自己生病時，母親都會給她尋藥、熬藥，如今母親生病了，她也要學著保護母親。
她把母親扶到破廟的草堆上，蓋好自己身上單薄的衣衫，然后攥著母親交給她的幾兩碎銀，小小的身影走出破廟，去尋找藥鋪與食物。
可亂世之中，荒郊野外，哪里有什么藥鋪？阿沅走了許久，也沒能找到一處藥鋪，身上的碎銀，也在一路上的奔波中，不小心丟失了大半。
她餓極了，也累極了，看著路邊的野草，想起母親還在破廟里等著她，便咬了咬牙，學著路邊乞討的百姓，伸出小小的手，向過往的行人乞討。
“大爺，大娘，求你們給我一點吃的，給我一點藥吧，我母親生病了……”阿沅的聲音稚嫩，帶著哭腔，一次次向過往的行人哀求，可大多數(shù)行人都是自身難保，要么匆匆離去，要么冷漠地避開，偶爾有幾個心善的，會給她半塊窩頭、一口剩粥。
她把乞討來的食物小心翼翼地揣在懷里，又在路邊找了一些不知名的草藥，小心翼翼地摘下來，揣在手里，快步跑回破廟。
回到破廟時，柳氏依舊昏昏沉沉地睡著，臉色依舊蒼白。阿沅把窩頭掰成小塊，蘸著少量的溫水，一點點喂到母親嘴里，又把采摘來的草藥，用石頭砸爛，敷在母親的額頭，學著母親以前照顧她的樣子，輕輕**著母親的臉頰。
“母親，你快醒醒，吃一點東西，病就會好了。”阿沅坐在母親身邊，小小的身影蜷縮在草堆旁，一邊喂母親吃東西，一邊小聲呢喃，淚水時不時滑落。
她知道，從父親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個被父母寵著、護著的嬌憨稚童了。如今母親生病，身無分文，她必須扛起求生的重擔，必須保護好母親，哪怕她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
夜色再次降臨，破廟里寒風呼嘯，吹得門窗吱呀作響。柳氏依舊發(fā)著高燒，偶爾會發(fā)出微弱的囈語，喊著蘇文淵的名字，喊著阿沅的名字。
阿沅緊緊抱著母親，把自己的身子貼在母親身上，用自己小小的體溫，溫暖著母親滾燙的身體。
她攥著發(fā)髻上的玉簪，指尖冰涼，腦海中依舊浮現(xiàn)著父親倒在刀下的模樣，心中充滿了恐懼與悲痛，卻也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堅定。
她不知道，她們還要逃多久，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苦難在等著她們，更不知道，這場亂世，還要持續(xù)多久。
她只知道，她要陪著母親，好好活下去，要記住母親的話，守住自己的本心，要記住父親的期許，將來做一個心有丘壑的女子。
破廟外，寒風依舊呼嘯，月光依舊昏暗，亂世的烽煙，依舊在遠方蔓延。小小的蘇清沅，抱著生病的母親，蜷縮在冰冷的草堆上，眼中**淚水，卻透著一股不屈的韌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