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廊道上雨水未干，晨間微光透過雕花窗欞，將桑棲的影子拉得狹長。

蘇青蘿低頭跟在她身后，腳步悄然，裙角擦過碎玉地面，只余微弱聲響。

“站住?！?br>
院門口，穿繡金松鶴紋長袍的內(nèi)侍攔住二人，視線在桑棲身上停頓，那種審視里藏著對陌生人的不信任，“老夫人在正廳等著，可莫讓她久等。”

蘇青蘿側(cè)身彎腰，輕聲道：“姑娘，今日可非尋常規(guī)矩?！?br>
桑棲微微頷首，唇角無聲繃緊。

昨日柳宛如的冷眼仍在腦海盤旋，宅院的氣息暗潮洶涌——權(quán)力的邊界清晰如廊柱上的冷水紋路。

正廳里檀煙裊裊，老夫人端坐朱漆大椅，神情矜貴，目光如刃。

她身旁依次坐著三房夫人及嫡庶女兒，程瑾瑜身著墨色長衫立于屏風(fēng)旁，神色冷靜，唯目光略顯深沉。

桑棲靜靜走至廳前，半福。

蘇青蘿在外側(cè)侍立，低頭不語。

“新進府的庶女，理當(dāng)先明規(guī)矩?！?br>
老夫人不緩不急，言語中分明透出威嚴，“入侯府，須敬長上，守禮儀，不許僭越?！?br>
柳宛如嘴角噙笑，虎口暗扣衣袖，目光不動聲色地朝桑棲掃去。

“可別學(xu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擾亂了房中清靜?！?br>
一旁二房庶女孫霞瑤低頭掩笑，眼底譏誚未盡。

三房夫人抿唇，神情曖昧。

“桑棲，你可聽得清楚？”

老夫人聲音一頓，沉穩(wěn)如鐘。

桑棲靜聽西周細微動靜，屋外雨滴偶有落地，心頭反而異常平靜。

她抬眼，清聲回道：“今日蒙長輩教誨，桑棲自會謹記，絕不會壞了盛京程府的名聲。”

老夫人微微點頭，卻未柔和分毫。

“程家戶規(guī)，最忌浮躁。

你既有機緣入府，更要知本分。

你原始母柳氏，未入族譜，往后須聽正房調(diào)度，不許妄言逆理?！?br>
桑棲目光游移——既是‘庶女’，連生母都成了不被承認的底色。

她垂下眼簾，卻無懼心生。

“老夫人，桑棲昨日由青蘿侍候，見她謹慎周到，不似冒昧之人?！?br>
程瑾瑜突然開口，語聲低沉，帶著緩和，“若有失當(dāng)之處，還望從輕?！?br>
他將目光略過在場所有人，似無意，又帶暗意。

老夫人與程瑾瑜對視片刻，眸色深黑如宮燈之影。

片刻后道：“瑾瑜心善，但宅門深重，不能心軟。

今日算是第一課，記得牢。

不許妄交妄言，退下。”

桑棲應(yīng)聲，退步而出。

蘇青蘿在后廳悄然跟上，眉眼帶著釋然和擔(dān)憂并存的余波。

穿廊而出，院里濕氣未散，空無一人。

“姑娘，方才世子替您說話，往后……”蘇青蘿欲言又止，聲音低如蘆葦輕拂檐下。

桑棲停步，望見院中石獅積著水珠。

她眼中有細雨般冷靜：“宅院規(guī)矩，只是權(quán)力的延伸。

他開口，是示意，也是警告。

我須更謹慎?！?br>
青蘿嘆息，正欲轉(zhuǎn)身收拾新房，忽見柳宛如攜丫頭自側(cè)門而入，蓮步輕移至前。

柳宛如冷語：“妹妹留步。”

桑棲停下，不語。

“新規(guī)矩知了？

你入府不是來與我爭鋒?！?br>
柳宛如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清冽，“***當(dāng)年攀妍上枝，卻落得身死無名，你莫要讓自己的未來也如此?！?br>
空氣驟冷，蘇青蘿下意識靠近桑棲一步。

桑棲望向柳宛如，目光清淡如水：“宛如姐姐，規(guī)矩我會守。

只是世事難料，有些東西，不是藏著就不會浮起?！?br>
柳宛如眸光微閃，嘴角勾起冷笑，卻己無言。

她轉(zhuǎn)身入側(cè)院，丫頭們隨行，衣裙曳地如水。

蘇青蘿低聲道：“姐姐那里多半還要為難姑娘?！?br>
言語里有警惕，也有期許。

桑棲輕撫袖口，嘴角浮起一絲宛若無聲的笑：“她恨我的來歷，更恨自己無法掌控因果。

我來的意義，似乎比她想象得更多?！?br>
青蘿神色微動，低頭收拾舊箱，將桑棲引入庶房的西廂。

狹窄的房門，斑駁光影投在木床之上。

她朝窗邊望了一眼，低聲道：“昨夜三房的劉嬤嬤來扶院，私下說，老夫人今日要試庶女的膽識，怕是不僅如此?！?br>
桑棲取出隨身小包，內(nèi)里一只舊制方鏡——現(xiàn)代探險慣用的反光鏡，藏在里襯。

她摩挲鏡邊，望見自己陌生卻堅毅的眉眼。

“規(guī)矩是刃，也是盾。

今日她們看我是否順從，明天，會是看我如何反擊?！?br>
蘇青蘿抬頭，眼中閃過難掩震驚。

“姑娘可是有打算？”

桑棲俯身將鏡子收妥，聲音溫淡而堅定：“我要先安身，后謀糧。

程家宅院深，先以順應(yīng)為偽，暗查每人根底。

柳宛如的恨，是庶房的防火墻；程瑾瑜的話，是暗線的試探。”

院外又有一陣細雨，腳步聲漸近。

門邊站定一身素綠的侍婢，傳來新命：“老夫人吩咐，桑姑娘須親自前去敬茶，正房夫人等著。”

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蘇青蘿面色變緊，低聲急道：“正廳里皆有旁人，怕是要再難為您?！?br>
桑棲點頭，從容起身。

她將袖口掩好，步伐堅定。

院內(nèi)所有人的目光，都將落在她一舉一動。

門外的天光漸亮，屋內(nèi)的鏡影也暗自浮動。

她記住這一刻，宅院規(guī)矩如網(wǎng)，而她要在這網(wǎng)眼之中找出每一道開口。

“走吧?！?br>
她輕聲說，聲音里有無聲的勇敢。

在石板的微濕光影中，桑棲邁步而出，她的身影在泛白晨曦下愈發(fā)清晰，腳下的每一步，都在為后來的風(fēng)浪埋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