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后罩房的窗紙上只透進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打算再瞇一會兒——后廚的活兒辰時才開始，她至少還能睡半個時辰。。，是前院傳來的，孫嬤嬤的聲音?！啊灰娏?！明明擱在這兒的！”，盯著頭頂發(fā)黃的帳子，心里隱約有了幾分不祥的預感。，簡單挽了頭發(fā)，往后廚走去。。孫嬤嬤站在灶臺前，一臉見了鬼的表情，指著灶臺角上的一個空碗，手指頭都在抖?！白蛲砩衔矣H手放的，半碗***，還特意拿蓋子扣上了，怕招貓。結果今早一來——蓋子掀開了，肉沒了，連湯汁都舔得干干凈凈！”，壓低聲音：“你們誰偷吃的，現(xiàn)在站出來，我不追究。要是讓我查出來——”，紛紛搖頭。，看著那個空碗，嘴角抽了一下。。，碗是她放的，位置就在他站過的地方?？伤舻臅r候，真沒指望他會回來吃。，還真不客氣。
“……還有這個?！?br>孫嬤嬤又拿起另一樣東西，聲音更不對勁了。
是一張紙。
巴掌大小，不知道從哪兒撕的，上頭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字——
“還不錯?！?br>字跡張揚潦草，筆鋒里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
阿禾認得那個語氣。
滿院子的人都在議論紛紛，有說鬧鬼的，有說遭賊的，還有說府里進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阿禾趁亂悄悄退了出去，溜進了柴房旁邊的小過道。
她從袖子里摸出半個早上偷藏的饅頭，一邊啃一邊想。
他留字條了。
問題大了。
之前他只是來偷吃，吃完就走，雖然煩人，但至少不留痕跡。現(xiàn)在留了字條——說明他開始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一個地府的二公子，把靖王府的后廚當自己家。
這算什么事。
“早啊?！?br>阿禾拿著饅頭的手一抖。
冷辰不知什么時候靠在柴房門口，還是沈珩那副殼子，還是那件月白袍子，只是天邊的晨光熹微，還沒亮透，他整個人被籠在灰藍的薄光里，顯得那雙眼格外亮。
阿禾看了看東邊剛露頭的太陽，再看看他，愣住。
“看什么看，”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靠在那兒，“天還沒亮透，本少爺還能待一會兒。天亮了那個書**醒了，本少爺就得走?！?br>阿禾沉默了一瞬。
“昨晚那個肉，”他舔了舔嘴角，像是在回味，“肥的少了點，下回讓那廚娘多放點冰糖，收汁的時候再多燉一盞茶?！?br>阿禾攥著饅頭，忍了忍，沒忍?。骸岸贍敚鞘桥玖艚o自己今天早飯的。”
“哦，”他毫無愧色，“那本少爺替你吃了，省得你長胖。”
她深吸一口氣。
師父說過，修道之人要清心寡欲，戒嗔戒怒。她忍了三年，在王府裝傻充愣，什么氣都受過，什么委屈都咽得下去。
但這個人——
比那些都氣人。
“二少爺要是沒別的事，”她把饅頭揣回袖子里，木著臉，“奴婢去干活了?！?br>“等等?！?br>他叫住她。
阿禾回頭，看見他歪著頭看她，表情里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好奇還是探究的東西。
“昨晚上，本少爺走了之后，”他慢悠悠地說，“你是不是又撥了半碗肉出來，擱灶臺角上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舊木木的：“沒有。那是孫嬤嬤放的?！?br>“騙人?！?br>他湊過來一步，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天光比方才亮了一點，他眼底那一點暗紅色的光又浮了上來，在她眼前一晃。
“本少爺半夜回來拿肉的時候，碰了一下那只碗——”
他頓了頓。
“是溫的。**過。”
阿禾說不出話了。
她昨晚走之前，確實把灶又點了一下。不是特意為他熱的，只是覺得涼了的***不好吃——涼的肉，油會凝在表面，吃到嘴里膩得很。
但她沒法解釋。
一個傻丫鬟，大半夜給一碗留給鬼的肉加熱，這事怎么說都不對勁。
“所以，”冷辰抄著手，垂眼看她，嘴角慢慢翹起來，“你知道本少爺會回來。你特意熱的?！?br>“奴婢沒有——”
“你到底是誰？”
他問得很輕，輕得像在跟她聊今晚吃什么。
可他的眼神不是。
那眼神里沒了方才的慵懶散漫，多了一層很淡很淡的審視，藏在痞氣的笑意底下，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阿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低聲道：“奴婢就是個后廚燒火的?！?br>他沒說話。
沉默片刻，天邊又亮了一些，他的身形開始變得有些模糊，像一層薄霧在朝陽里慢慢散去。
“天亮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嘆了口氣，“書**要醒了。沒意思。”
他轉身要走的瞬間，又回過頭。
“今晚廚房做什么？”
阿禾：“……”
“問問那廚娘，能不能做個糖醋排骨。”
他想了想，補了一句：“要熱的?！?br>說完，整個人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抽走了一樣，身形驟然一軟，向后倒去。
阿禾下意識伸手去扶，剛碰到他的手臂，那具身體又自己站穩(wěn)了。
沈珩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后廚旁邊的過道里，身上穿著家常袍子，袖口還卷到手肘。
他愣了半晌，低頭把袖口放下來，理了理衣襟，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困惑。
“……我怎么在這兒？”
他自言自語，然后看見了旁邊的阿禾。
“你是——”
阿禾連忙低下頭，恢復了那副呆笨木訥的模樣：“奴婢阿禾，是后廚的雜役。二少爺晨起走動，大約是沒睡醒走岔了路?！?br>沈珩看了她一眼，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頷首，語氣溫柔得像三月的風：“叨擾了，是我走錯了?！?br>說完便轉身往回走。
步子很慢，比冷辰慢了不止一倍。衣擺規(guī)矩地垂著，袖口平整，腰帶束得端正。
阿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終于明白為什么全府的人都不覺得夜里的少爺是裝的。
這根本就是兩個人。
分明一模一樣的身形、一模一樣的臉，卻連走路的姿勢都判若兩人。
真少爺是副水墨畫，假少爺是團野火。
她靠在墻上，摸出那個被壓扁的饅頭，慢慢啃著。
啃了兩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冷辰說“再過幾天就不用那書**了”——什么意思？
他要換一具身體？還是打算不來了？
她嚼著饅頭，嚼著嚼著停下來，低頭看著手里剩下的半個饅頭。
隨即搖搖頭，把半個饅頭一股腦全塞進嘴里。
關她什么事。
走了才好。走了清凈。走了沒人搶她肉吃。
她抹了把嘴，轉身往后廚走去。
后廚里孫嬤嬤已經換了第三波人選來審，從燒火丫頭問到了看門小廝，愣是沒問出昨晚偷肉的真兇是誰。
阿禾默默地從灶上端走自己那碗粥，蹲到角落里去喝。
孫嬤嬤還在絮絮叨叨。
“那字條你們看見沒有？‘還不錯’——他說還不錯！”
“咱們府里，什么時候進過這么不要臉的主？”
“吃了人家的肉，還給人評一句，這什么玩意兒？”
阿禾把頭埋進碗里，差點嗆著。
不要臉的主。
孫嬤嬤，您罵著了。
他是真的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