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塊錢與垃圾桶------------------------------------------“這破地方，我，我、我不干了，不伺候了。”，但就像一把冰冷的，像個錐子，扎進辦公室里每個人的耳朵里去了。，身上都是紙屑，褲子濕了的那個劉大友，他轉(zhuǎn)身就走了。，掙扎著想爬起來，可是一對上趙長城那雙沒什么情緒的眼睛，剛撐起來一半的身體又軟了下去了。，就只有一種，像食物鏈頂端的，那種很漠然的感覺，就好像在看幾只不自量力的螞蟻。，人群就像是被無形的氣推開，大家自動就讓出了一條通道來。，辦公室里壓抑的空氣，才好像重新開始流動了，大家貪婪地大口呼**，可是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把“團結(jié)奮斗，振興**”那八個褪色的油漆大字，映照得很清晰。，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瞇了瞇眼睛。，一個瘦瘦高高的身影正騎著一輛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車，伸長著脖子往里看?！俺歉?！這邊！快點！”，那個人立刻眉開眼笑地招手，車鈴按得“叮鈴叮鈴”響。。，他的腦袋確實比一般人要大一圈，配上瘦長的身子，看著就有點滑稽。，發(fā)小，沒當過兵，也沒什么正經(jīng)工作，他整天在街上晃來晃去，腦子比較活，消息也比較靈通。
趙長城走到他跟前，馬大頭從車把上掛著的，那個軍綠色的挎包里，掏出一個用報紙裹得很嚴實的長條，他神秘兮兮地塞到他手里去了。
“城哥，你要的錢，一分不少，整，整兩千呢?！?br>沉甸甸的，是那種，就，就獨屬于鈔票的厚實感。
趙長城捏了捏，入手的感覺讓他心里踏實了不少，是不是。
這錢是他讓馬大頭幫忙湊的，把家里唯一值錢的老宅地契都抵押了，然后又東拼西湊才湊齊的，是不是。
馬大頭又從那個的確良襯衫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皺巴巴的紅白盒香煙，他彈出一根遞過去了：“你嘗嘗，正宗的**貨，萬寶路?！?br>趙長城接過來，沒點，就夾在指間了。
煙嘴上有一種淡淡的，他沒聞過的那種香甜味。
“離婚的事，都辦好了嗎？”馬大頭小心翼翼地問，一邊用腳尖撐著地，讓自行車保持平衡，是不是。
“嗯?！壁w長城應(yīng)了一聲，他不想多說什么。
“那……廠里那破工作呢？”
“也辭掉了?！?br>“辭掉了好??！”馬大頭一拍大腿，自行車都晃了一下，“那種地方，就是憋屈！劉大友那孫子沒為難你吧？”
趙長城腦海里閃過劉大友尿了褲子的那個慫樣，嘴角就勾起了一絲冷笑：“他不敢呢。”
看到趙長城這副神情，馬大頭就知道劉大友肯定沒討到好，他心里一陣痛快。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城哥，既然都這樣了，你現(xiàn)在了無牽掛，跟我去南方闖一闖怎么樣?。俊?br>他從挎包里又掏出一件皺巴巴的的確良襯衫，他像獻寶似的展開了：“你看這是什么啊？‘港衫’！我托人從廣州給我?guī)Щ貋淼?，進價十二塊錢，我在西一路那邊倒手能賣二十五塊！還有那電子表，蛤蟆鏡，喇叭褲……那邊遍地都是黃金，就看你敢不敢彎腰去撿了！”
馬大頭的聲音里充滿了，充滿了蠱惑，就像是在描繪一個，就觸手可及的天堂。
趙長城沉默地看著他。
他知道馬大頭說的都是真的。
這兩年，從南邊吹來的風(fēng)越來越熱了，報紙上雖然還在批判“資產(chǎn)階級自由化”，但傻子都知道，這天要變了。
“風(fēng)險比較大。”他吐出三個字，就這。
投機倒把，這可是個能戴上高帽，**子游街的罪名呢。
“風(fēng)險大才賺得多嘛！”馬大頭急了，“城哥，你跟我不一樣。你上過戰(zhàn)場，見過血，膽子又大，身手又好。我們倆聯(lián)手，一個出腦子，一個出拳頭，肯定能干出一番大事業(yè)的！你總不能真揣著這兩千塊錢，然后坐吃山空吧？”
坐吃山空？
趙長城看了一眼手里的錢。
這兩千塊，是他最后的本錢，也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想起王琴坐上拉達轎車的時候，那個嫌棄的眼神，想起劉大友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想起這片他生活了二十多年，但處處都充滿束縛和壓抑的地方。
一股煩躁的火焰從心底燒起來了。
他不想再過那種，就，一眼能望到死的生活了。
“我去把手續(xù)辦了?！壁w長城將那包錢塞進自己的帆布挎包，他轉(zhuǎn)身重新走向廠辦大樓去了。
“哎！城哥！”馬大頭在他身后喊，“快點?。∪V州的火車票我托人搞了兩張，晚上九點半的K35次，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趙長城沒回頭，他只是擺了擺手。
再次踏入廠辦大樓，氣氛明顯不對。
走廊里遇到的人，眼神都躲躲閃閃的，像耗子見了貓，是不是。
他徑直走向二樓的主任辦公室，停薪留職的申請報告需要主任簽字蓋章的嘛。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韷阂值恼f話聲。
“……主任，這事您可得給我做主啊！他……他這是要**啊！無法無天了?。　笔莿⒋笥褞е耷坏?，那個尖細的嗓音。
“行了行了，別嚎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來，“不就是點小沖突嗎？他趙長城已經(jīng)不是廠里的人了，你還想怎么樣??？”
趙長城心里動了一下。
聽這口氣，主任是不打算管了，是不是。
他也就懶得進去廢話了，轉(zhuǎn)身朝一樓的財務(wù)科走去了。
按照規(guī)定，停薪留職可以拿到一筆五百塊的補償金。
財務(wù)科的門倒是開著的，可里面的人看到趙長城，就像見了鬼一樣，他們紛紛低下頭假裝算賬呢。
“我來領(lǐng)補償金?！壁w長城走到窗口，將手續(xù)遞了進去。
會計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她扶了扶眼鏡，看了一眼手續(xù)，又抬頭看了一眼趙長城，眼神里都是為難。
“趙……趙同志，這個……劉科長剛才打了電話，說你的手續(xù)有點問題，這筆錢……暫時不能發(fā)呢?！?br>“什么問題啊？”趙長城的眼神冷下來了。
“就……就是說……”會計支支吾吾的，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趙長城明白了。
劉大友不敢當面惹他，就想在這種地方下絆子，然后惡心他。
他二話不說，轉(zhuǎn)身就往樓上走去了。
整個財務(wù)科的人都松了口氣，以為這尊煞神就這么走了。
可下一秒，二樓就傳來“咣當”一聲巨響，像是整棟樓都震了一下，呢。
緊接著，就是劉大友殺豬般的尖叫：“你干什么！趙長城！救命??！**啦！”
財務(wù)科長嚇得手里的算盤珠子都崩飛了幾個，他連滾帶爬地沖出辦公室，只見二樓主任辦公室那扇厚實的木門，門鎖的地方已經(jīng)四分五裂了，門板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腳印。
趙長城正站在門口，而辦公室里，劉大友正手腳并用地往窗戶上爬，那肥碩的身體卡在窗框上，樣子很狼狽又很可笑。
“想跑？”趙長城一個箭步?jīng)_過去，在劉大友半個身子已經(jīng)探出窗外的時候，他一把揪住了他后腰的皮帶。
“啊——！”劉大友發(fā)出了一聲不像是人發(fā)出來的慘叫。
趙長城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單手發(fā)力，硬生生將劉大友那個接近兩百斤的身體，像拎一只小雞一樣，從窗戶上給拽回來了。
他拎著劉大友的衣領(lǐng)，一路拖出辦公室，走廊里的人嚇得紛紛貼墻站著，大氣都不敢出呢。
劉大友雙腳在地上亂蹬，雙手胡亂揮舞，嘴里發(fā)出“呃呃”的求饒聲。
趙長城面無表情，他拖著他一直走到走廊盡頭。
那里放著一個供全樓層使用的大號生鐵垃圾桶，有半人多高，桶身刷著綠漆，邊緣已經(jīng)銹跡斑斑了，里面散發(fā)著一股紙張、茶葉末和剩飯混合的那種餿味。
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趙長城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終生難忘的動作。
他把劉大友舉起來了。
然后，頭朝下，對準垃圾桶的開口，狠狠地塞了進去！
“噗通！”一聲悶響。
世界安靜下來了。
劉大友那個肥碩的身體被死死地卡在垃圾桶里，只有兩條穿著的確良褲子的腿露在外面，就像兩根抽筋的香腸，徒勞地亂蹬亂踢。
趙長城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不是。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已經(jīng)嚇得面無人色的財務(wù)科長身上。
“現(xiàn)在，我的手續(xù)還有問題嗎？”
財務(wù)科長渾身哆嗦了一下，他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我馬上就給您辦！”
他連滾帶爬地跑回辦公室，哆哆嗦嗦地開具了取款憑證，雙手奉上，他連頭都不敢抬了。
趙長城拿著憑證，在全廠職工或敬畏、或幸災(zāi)樂禍的圍觀下，他很不急不慢地從財務(wù)科取走了屬于他的五百塊錢。
他背上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挎包，他最后看了一眼這座他揮灑過汗水、也流過血的工廠，他沒有絲毫留戀。
當他再次走出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的時候，馬大頭還在老槐樹下等著呢。
看到趙長城出來，他興奮地晃了晃手里的那兩張硬紙板火車票。
“城哥，搞定了！兩張硬座，就是擠了點！”
趙長城點了點頭，他翻身跨上了二八大杠的后座。
“走，去火車站?！?br>自行車駛離了廠區(qū)，把那些復(fù)雜的目光和議論聲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傍晚的西安火車站，人聲鼎沸，就像一鍋燒開了的粥一樣。
南來北往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匯聚成一股股擁擠的人潮。
空氣中彌漫著汗味、方便面味和劣質(zhì)**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味。
廣播里，女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反復(fù)播報著：“由西安開往廣州的K35次列車，現(xiàn)在開始檢票了……”
話音還沒落，人群就如開閘的洪水一樣，猛地向檢票口涌過去了。
趙長城和馬大頭被夾在人流中，他們寸步難行。
他下意識地護住胸前的挎包，那里裝著他全部的家當和未來的希望，是不是。
月臺上，那列即將載著他們?nèi)ネ戏降木G皮火車，它就像一條沉睡的鋼鐵巨龍，靜靜地臥在鐵軌上。
車窗里透出昏黃的燈光，每一扇窗戶后面，好像都藏著一個渴望改變命運的故事。
只是，他們誰也不知道，這趟長達****小時的旅程，等待他們的，究竟是遍地的黃金，還是深不見底的那種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