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轟鳴著穿透云層，舷窗外是刺目的白。

我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七年了。

我終于還是踏上了歸途。

不是為了團圓，而是為了赴一場精心策劃的、名為婚禮的刑場。

鄰座的小孩在哭鬧，母親低聲哄著，聲音溫柔。

這尋常的溫情像根細針，輕輕扎在我心口最軟的地方。

曾幾何時，晚星也曾在這樣的旅途中，靠在我肩上睡著，呼吸輕淺，像個孩子。

只是那時，我們是飛向未知的希望，而如今，我是孤身一人，飛向己知的絕望。

空姐推著餐車過來，我要了杯冰水。

冷水入喉，稍微壓下了喉嚨里的干澀。

我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里空空如也。

戒掉很久了，在晚星最后的日子里，她聞不得煙味，我就再也沒碰過。

“先生，需要毛毯嗎？”

空姐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閉上了眼。

不需要了。

從那個冬天之后，再厚的毯子也捂不熱我這身骨頭了。

記憶不受控制地往回飄。

那是我們剛到國外不久，晚星第一次做大型治療。

治療的反應很大，她吐得天昏地暗，最后虛脫地躺在病床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夜里，她發(fā)起高燒，渾身滾燙，卻不停地喊冷。

我把能蓋的都蓋在她身上，自己爬上窄小的病床，從背后緊緊抱住她。

她瘦得硌人，骨頭仿佛要刺破皮膚。

我把臉埋在她汗?jié)竦念i窩，一遍遍在她耳邊說：“星星，不怕，我在這里。

暖和點了嗎？”

她在昏迷中嗚咽著，像只受傷的小獸，冰涼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我的肉里。

后半夜，燒終于退了點，她清醒了片刻，眼神迷茫地看著我，聲音沙啞得厲害：“言澈，我們是不是回不去了？”

我吻了吻她的額頭，嘗到咸澀的汗味和淚味。

“回得去，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家?！?br>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往我懷里埋了埋，又昏睡過去。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懷里這個脆弱的生命，正一點點從我指縫中流逝。

我抱得再緊，也留不住。

那種無力感，至今仍像噩夢一樣纏繞著我。

“各位旅客，飛機即將開始下降，請您收起小桌板，調首座椅靠背?！?br>
廣播聲將我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窗外。

熟悉的城市輪廓在云層下漸漸清晰，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比七年前更加繁華，也更加冷漠。

飛機落地，一陣輕微的顛簸。

隨著人群走向出口，每邁出一步，都感覺離那個審判臺更近了一步。

取完行李，站在抵達大廳，喧囂的人聲瞬間將我淹沒。

接機的人翹首以盼，重逢的喜悅寫在每一張臉上。

我像個異類，拖著孤零零的行李箱，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手機響了，是一個本地號碼。

接起來，是陸寒琛助理公式化的聲音。

“顧先生**，陸總安排了我來接您。

請問您在哪個出口？”

我報出位置。

沒多久，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無聲地滑到我面前。

司機下車，恭敬地為我拉開車門。

“顧先生，陸總為您預定了酒店，我先送您過去休息。

陸總說明晚為您設了接風宴，請您務必賞光?！?br>
我坐進車里，皮質座椅柔軟舒適，車內彌漫著淡淡的香氛。

真是周到，周到得無懈可擊。

陸寒琛這是在用他的方式向我展示他如今的權勢和地位，告訴我，離開晚星，他過得有多好。

車子匯入車流，窗外熟悉的街景飛速倒退。

學校附近的那家奶茶店居然還在，門口排著長隊；曾經和晚星、陸寒琛一起吃過的大排檔，己經變成了高檔餐廳……物是人非。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口。

門童殷勤地過來拿行李。

我**入住，被引到高層的一個套房。

房間奢華寬敞，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助理留下一個精致的信封：“顧先生，這是明晚接風宴的請柬，地點在‘云頂閣’。

陸總期待與您一聚?！?br>
他特意加重了“一聚”兩個字。

我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這片燈火輝煌。

陸寒琛，你是在期待和我這個“老朋友”相聚，還是期待看到我形單影只的狼狽，好印證你心中那個“林晚星貪慕虛榮拋棄你”的故事？

你永遠不會知道，你親手遞出的每一份“好意”，都是在為你明天的婚禮，積蓄一場毀滅性的風暴。

我從隨身的口袋里，再次拿出那個裝著晚星信件的信封，指尖輕輕拂過邊緣。

晚星，我來了。

明天，我會替你，也替我自己，去問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