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喂,私生子,你女朋友好難搞啊
*
洗手間。
水龍頭開了有近五分鐘,鐘童才回神,抬手關(guān)掉,白襯衫挽在手臂上,光潔的手腕按著洗手臺。
她抬頭注視鏡子里的這張臉。
23歲的女孩眉眼清冽,不似十幾歲時張狂。
許多書籍描寫少女姿態(tài)都是裙擺、臉紅和嬌怯,鐘童大概是個異類,她那會兒狂的很。
因為年級第一,因為心性早熟。
因為桀驁不馴天地不服。
那時候,她覺得腳下沒有踩不順的路,身邊沒有干不服的人,她就是整個世界的主宰。
等她長大,世間萬物都得給她讓路。
連頭發(fā)絲都是往上翹著的。
從15歲到23歲,八年,八年時間能把她一身傲骨磋磨好幾遍,最終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扎著普通的高馬尾,白襯衫,***,胸口掛著一根藍繩工作牌,眼下鋪著一層熬夜淡青,再細看,眼尾都冒著小細紋。
這是她跟傅嘉禮重逢時的樣子。
世間萬物沒給鐘童讓路。
畢業(yè)一年多,她每天騎著電動車上下班,無房無車無存款,為房租發(fā)愁,為生計奔波。
這八年里鐘童偶爾也想過重逢時刻。
在想象里,重逢時她該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站在屬于自己的律所,見到傅嘉禮。
她會直接甩他一張***。
跟他說——
往事就此結(jié)清。
互不相欠!
現(xiàn)實跟她想的不一樣。
傅嘉禮越飛越高,她好像還困在福東巷。
剛才搜索過重影R的車標(biāo).....
是勞斯萊斯。
多年不見傅嘉禮開勞斯萊斯啊。
鐘童還在騎小電車。
扯出紙巾擦手,她深吸一口氣拽開洗手間的門,粗跟皮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響。
剛到走廊就看見楊逢春從會客室出來。
楊逢春叫住看起來神游天外的她。
“小童,你過來一下!”
“......”
走廊拐角處。
楊逢春面色興奮:“大案子,這回真是大案子!他點名要你參與,你手上的案子盡快結(jié)束,全部精力投到——”
“師父,你冷靜點?!辩娡瘺]覺得傅嘉禮敢把案子交給她。
如果以己度人,那傅嘉禮肯定發(fā)達了來找她炫耀。
他怎么可能敢再相信她?
充其量是讓她看看他能得多少遺產(chǎn)。
想讓她悔不當(dāng)初。
楊逢春:“怎么冷靜!你估一下他這案子律師費有多少?”
最少都是千萬起步。
如果真能辦成,春輝事務(wù)所的名氣絕對能打響,檔次都能翻兩倍不止。
但是。
鐘童直說:“他逗你的,不可能真給咱們做,把他送出去吧不用浪費時間。”
“?”楊逢春的心情就像坐過山車。
剛才傅先生不是這么說的。
傅先生說隨時簽合同,只要鐘童參與這個案子,他就跟春輝合作。
怎么兩個人說的不一樣。
他信誰的?
總之案子來了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楊逢春示意鐘童:“你倆發(fā)小,全指望你了,你進去再跟他聊聊,我去找?guī)讉€遺產(chǎn)**的案例給他看,爭取個試試?!?br>
不能把客戶往外趕。
“...師父,他真不行?!辩娡瘺]法兒直說她跟傅嘉禮的過節(jié)。
那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
至今不敢回想。
楊逢春擺手:“你快進去吧,行不行的試試再說,他剛跟我說的隨時能簽合同,只要簽了就有合同約制,怕什么。”
合同是有違約金的。
不白簽。
“......”
無奈,鐘童被推進會客室。
這次沒有楊逢春在場。
只有她和他。
*
會客室的門關(guān)上。
鐘童站在門后,腳步停頓幾秒才走向桌椅。
傅嘉禮還坐在他原來的位置,棉質(zhì)白T,肩線挺拔,陽光從他身后打過來,臉龐輪廓鍍出一層淺金色。
仿佛連頭發(fā)絲都在泛金光。
他看著她,沒說話。
跟小時候一樣沉默寡言。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深灰色會議桌,兩杯光影斑駁的白水,以及斷聯(lián)八年的、極致空白。
鐘童放下手機,在他對面坐下。
“傅先生回來多久了,”她語氣很穩(wěn),眼眸被陽光晃到微瞇,“怎么知道的我單位?”
他一走就是八年。
應(yīng)該跟老同學(xué)都沒聯(lián)絡(luò)過。
竟然知道她在這里。
“......”
對面女孩睫毛不算卷翹。
嬰兒睫直長,在她眼瞼下鋪出扇影。
傅嘉禮嗓音比十幾歲時低沉很多,也夠穩(wěn):“昨天下午,下午到海城,傍晚去過福東巷,門鎖著的,鄰居說你在這里?!?br>
福東巷,兩個老院子。
昨天他都看過。
“...哦,林梅白天出去擺攤,鐘子伢要上學(xué),家里只有我爸,”鐘童被他用專注視線盯著,抵抗幾秒,她轉(zhuǎn)開目光不予對視,“我爸癱瘓不能動彈,在家也和沒在一樣?!?br>
接連聽見兩個熟悉的名字。
傅嘉禮眸色復(fù)雜,終于有了回歸故土的感覺,心臟緩慢回溫:“....林梅,有沒有經(jīng)常罵你,鐘子伢會欺負你么?!?br>
一個后媽,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還有一個躺著不會動的父親。
這就是鐘童的家庭。
“他?他自閉癥,說話跟你小時候.....”鐘童閉嘴,只說,“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怎么可能欺負我,而且鐘子伢才九歲半。”
傅嘉禮走的時候弟弟只有一歲多。
那會兒還看不出自閉癥。
傅嘉禮點頭:“嗯。”
兩人沉默半分鐘。
“怎么樣,聽完我的現(xiàn)狀你有沒有覺得很爽?”鐘童很輕的扯一下唇角,歪頭看他,“暫時的,我已經(jīng)拿到執(zhí)業(yè)證,錢會越賺越多?!?br>
將來一定會有更高的成就。
會比現(xiàn)在好一百倍!
“......”
鐘童沒變。
依然是極致自強的一個人。
好似沒有任何困境能把她淹沒沉底。
她永遠都在奔赴的路上。
傅嘉禮看著她,心情很復(fù)雜:“你的現(xiàn)狀.....”
父親癱瘓,弟弟是自閉癥。
還有一個不講理且粗鄙的后媽。
他和鐘童14歲那年,原本在汽修廠上班的鐘萬春,出車禍成了植物人,是被孤寡老人撞的。
隨后老人跳河**了。
巨額治療費只能由鐘家自行承擔(dān)。
癱瘓的日常維系很燒錢,而且需要人伺候。
那么,鐘童是怎么生活的呢。
在這樣的條件下能考進海政大,海城政法大學(xué),順利過法考,畢業(yè),拿到律師執(zhí)證。
她是一根野草嗎。
淋淋雨就能活。
還錚錚昂揚。
這樣的現(xiàn)狀完全是鐘童死拼出來的。
是她能闖出的最高點,換做是誰都難如登天。
聽起來她竟還對她自己感到不滿。
還要往更高處發(fā)展。
傅嘉禮沉默良久,遲緩抬眸打量她,聲線低沉沙?。骸?...累不累,你這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