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沈荻要去電臺錄一個臨時加進(jìn)來的嘉賓訪談，一個寫情感專欄的女作家，新書推廣，出版社通過臺里約了這期節(jié)目。，沈荻兩點(diǎn)四十到了清泰小區(qū)，準(zhǔn)備回家拿一份落在家里的采訪提綱。，品牌她已經(jīng)忘了，只記得每次坐的時候都會發(fā)出一種像老人咳嗽一樣的聲響，吭哧吭哧地上下，門關(guān)上得也很慢，你得等它兩三秒，它才不情不愿地合攏。，四樓不高，走樓梯還快一些，但今天手里提著一袋從超市買的東西，有點(diǎn)沉，她按了電梯。，門打開，里面站著一個人。，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他看到她，微微點(diǎn)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走進(jìn)電梯，按了四樓。顧深沒有按樓層，說明他也是去四樓，也對，他是隔壁。，兩個人并排站著，肩膀之間大概隔了三十厘米的距離，沈荻能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發(fā)出一聲比平時更大的咳嗽聲，然后停住了。，下意識地抓住了旁邊的扶手。顧深也晃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沒抓，只是調(diào)整了一下站姿，穩(wěn)住了。，但數(shù)字顯示屏上的“3”閃了兩下，滅了?！安粫?。”沈荻說。，他看了看出入口的面板，按了一下開門鍵，沒有反應(yīng)。，也沒有反應(yīng)。，燈沒有亮。
按了四樓的按鈕，也沒有亮。
“卡在二樓和三樓之間?！彼f，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實(shí)。
他拿出手機(jī)看了一眼，“沒有信號?！?br>沈荻也拿出手機(jī)，屏幕上顯示“無服務(wù)”。她舉著手機(jī)在電梯里轉(zhuǎn)了一圈，換了好幾個角度，還是沒信號。她用力按了兩下電源鍵，屏幕亮了又滅，沒什么用。
“電梯里有緊急呼叫按鈕?！鳖櫳钪钢姘迳系囊粋€紅色按鈕。
沈荻按了一下，沒反應(yīng)。
又按了一下，還是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
她用力地連續(xù)按了幾次，電梯里只有她指尖敲擊塑料面板的聲音，細(xì)微而無力。
“可能線路也斷了?！鳖櫳钫f。
沈荻靠在電梯壁上，把手里那袋東西放在地上。袋子里是幾盒牛奶和一包吐司，吐司被壓扁了一點(diǎn)。她看著那袋被壓扁的吐司，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荒謬。
顧深靠著對面的電梯壁站著，文件袋夾在腋下，兩只手插在褲兜里。他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緊張或者不耐煩的情緒，甚至沒有頻繁地看手機(jī)。
“你覺得要等多久？”沈荻問。
“不好說，”顧深說，“今天是周六，物業(yè)可能只有老周一個人在。他發(fā)現(xiàn)了會叫人來修，但如果他以為電梯只是壞了停在了一樓，他可能要過一會兒才會發(fā)現(xiàn)其實(shí)有人困在里面?！?br>沈荻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這種冷靜有條理的分析在現(xiàn)在的處境下反而讓她不那么焦慮了。
電梯里安靜了一會兒，沈荻聽到頭頂傳來一種很低的像電流一樣的聲音，持續(xù)不斷，除此之外什么都聽不到。
她想找點(diǎn)話說，但又覺得沒什么好說的。她和顧深之間的交集就是那幾張貼在快遞上的便利貼和幾張卡片，還有就是每天凌晨的琴聲，但琴聲這件事她從來沒有當(dāng)面提起過。
“那本書，”沈荻開口了，“《建筑聲學(xué)設(shè)計原理》，是你的專業(yè)書吧？”
顧深看了她一眼，“嗯?！?br>“你是做聲學(xué)的？”
“建筑聲學(xué)，主要是做隔音設(shè)計和噪音控制。”
沈荻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想果然。一個搞隔音的人，每天凌晨彈鋼琴，而且正好讓琴聲傳到隔壁。這個矛盾在她腦子里轉(zhuǎn)了好幾圈，但她沒有說出來。
“你呢？”顧深問。
“我在電臺工作?！?br>“主持人？”
“嗯，情感類節(jié)目。”
顧深沉默了兩秒，“《深夜沈話》？”
沈荻有些意外，“你聽過？”
“調(diào)頻的時候偶爾聽到過?！鳖櫳钫f這話的時候語速沒有變化，語調(diào)也沒有變化，但他把視線從沈荻臉上移開了，落在電梯門縫的位置，像是在研究那道光是從哪來的。
沈荻不知道他說的“偶爾”是真的很偶爾，還是比偶爾多一些，她沒有追問。
電梯里又安靜了。
頭頂那道電流聲還在持續(xù)，像一個微弱的**音。
沈荻覺得自己應(yīng)該害怕，或者至少應(yīng)該焦慮，但她沒有。
“你每天都很晚睡？”顧深忽然問。
沈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凌晨一點(diǎn)還醒著。”顧深說完，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我聽到過你房間里的聲音。不是故意的，墻壁隔音不太好?！?br>墻壁隔音不太好，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沈荻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在想他知不知道她能聽到他的琴聲，他是在暗示什么，還是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事實(shí)。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特別之處，還是在看電梯門縫。
“是，我睡得晚，”沈荻說，“工作原因，下了直播就十一點(diǎn)半了，回到家差不多十二點(diǎn)，再洗漱一下，就一點(diǎn)了?！?br>“做夜間節(jié)目對身體不好?！?br>“做什么工作對身體好呢？”
顧深轉(zhuǎn)過頭看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也是?！彼f。
電梯門上方的一塊面板忽然發(fā)出“咔”的一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試圖啟動但失敗了。
沈荻抬起頭看那塊面板，脖子仰起來，露出下巴和脖子之間的一條弧線。
顧深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一眼那塊面板，然后又移開了。
“你在電臺做了多久？”他問。
“四年。”
“一直都是深夜節(jié)目？”
“一開始是下午時段的音樂節(jié)目，后來轉(zhuǎn)到深夜，做了三年多了。”
“為什么轉(zhuǎn)深夜？”
沈荻想了想，她不能告訴他真正的原因，因?yàn)樽约菏撸惨驗(yàn)樯钜共恍枰傺b自己是一個正常人，而且可以在凌晨一點(diǎn)對著話筒說一些白天說不出口的話，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但她不能說這些，因?yàn)樗退€不熟，只是困在同一臺電梯里的鄰居。
“深夜更安靜，”她說，“適合說話?！?br>顧深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沒有追問，但沈荻從他的沉默里感覺到他聽懂了什么。
“你呢？”沈荻問，“你為什么住這里？”
“離公司近?！?br>“你公司在哪里？”
“靜合聲學(xué)，在城西，走路二十分鐘?！?br>“那你為什么不找個更近的地方？”
顧深看著她，似乎在判斷她是在聊天還是真的在問一個值得回答的問題。
“這里安靜，”他說，“而且租金合適。”
“你不是搞隔音的嗎？住的地方隔音好不好不是你最在意的？”
顧深把手從褲兜里拿出來，把腋下的文件袋換到另一只手，這個動作花了幾秒鐘，像是在用這段時間來組織語言。
“隔音太好也不一定是好事?！彼f。
沈荻看著他的側(cè)臉，等著他繼續(xù)說下去。但他沒有說下去，他把文件袋放好，又把手插回褲兜里，沒有要解釋這句話的意思。
隔音太好也不一定是好事。
沈荻在心里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她不知道他具體指什么。
電梯里安靜了很久，這個密閉的空間讓時間變得黏稠，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了，但又感覺不到具體在流逝。
沈荻靠著電梯壁，腿站得有點(diǎn)酸，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右腿換到左腿。
顧深注意到了，“你可以坐在那袋東西上?！彼噶酥傅厣系馁徫锎?。
“不用，沒事。”
“可能還要等一會兒?！?br>“你看起來一點(diǎn)不急?！鄙蜉墩f。
“急也沒用，”顧深說，“而且我們不會困太久，今天是周六，六點(diǎn)之前老周會**一次樓棟，他如果發(fā)現(xiàn)電梯異常會處理?，F(xiàn)在是三點(diǎn)不到，最多再等兩三個小時?！?br>“兩三個小時？”沈荻皺了下眉。她拿出手機(jī)看了一眼，還是沒信號。她想起三點(diǎn)還有采訪，嘉賓這會兒大概已經(jīng)到了電臺，她得想辦法通知小陳，但現(xiàn)在的問題是根本聯(lián)系不上外界。
“你在想工作的事？”顧深問。
“嗯，三點(diǎn)有個采訪，我應(yīng)該是到不了了?！?br>“如果老周三點(diǎn)半之前能發(fā)現(xiàn)電梯故障，你大概四點(diǎn)多能出去，可能還趕得上采訪的后半段?！?br>沈荻搖了搖頭，“算了，當(dāng)它取消吧?！?br>她蹲下來，從購物袋里拿出那盒被壓扁的吐司，撕開包裝，掰了一塊塞進(jìn)嘴里。吐司的邊緣有些干了，吃起來像紙板。
她嚼了兩下，又掰了一塊，朝顧深遞過去，“吃點(diǎn)？”
顧深看著她手里的吐司，猶豫了一秒，接過去了。他把那塊吐司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么很珍貴的東西。
沈荻看著他吃吐司的樣子，心想他那雙手應(yīng)該在琴鍵上飛舞，在各種儀器上精確地測數(shù)據(jù)，而不是捧著被壓扁的吐司在電梯里啃。
“你幾點(diǎn)睡的昨晚？”顧深忽然問。
沈荻又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太像熟人之間才會問的了。
“兩三點(diǎn)吧?！彼f。
“每天都這樣？”
“差不多。”
“白天補(bǔ)覺？”
“有時候補(bǔ)，有時候不補(bǔ)，不補(bǔ)的時候就靠咖啡撐著?！?br>顧深沒有再說什么，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個表情很短暫，如果不是沈荻一直在看他的臉，她大概不會注意到。
頭頂又傳來“咔”的一聲，比之前那次大一些。
沈荻抬頭看那塊面板，這次沒有光閃，什么都看不到。顧深也抬了頭，看了一會兒，然后走到電梯門邊，耳朵貼著門縫聽了幾秒。
“外面有人在說話，”他說，“好像是老周。”
沈荻也走過去，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她聽到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像是隔著很厚的水傳來的，聽不清內(nèi)容但能聽出是人聲。
她用力拍了兩下電梯門，喊道：“周叔！周叔！我們在里面！”
她拍門的手腕被顧深輕輕按住了，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溫度很明顯。
“你拍門他也聽不到，”他說，“隔了兩層鋼板，外面聽到的聲音太小了。而且如果真是老周，他在一樓大廳，離這里有十幾米，中間還隔著墻?！?br>沈荻把手縮回來，顧深的指尖從她手腕上滑過，那一點(diǎn)溫度消失了。她把手**衛(wèi)衣口袋里，握成拳頭，感覺到自己手心里的汗。
“他會發(fā)現(xiàn)我們在里面的，”顧深說，“電梯故障的時候，控制面板會顯示電梯停在哪個樓層，如果他看一眼就知道?！?br>“如果他沒看呢？”
“那就等他打電話叫維修人員來，維修人員會看?！?br>“如果維修人員也不看呢？”
顧深看了她一眼，這一次他的表情不是無奈，也不是好笑，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意外。
“你很焦慮?！彼f。
沈荻別過臉去，看著電梯角落里的灰塵。
是，她很焦慮。不是因?yàn)槔г陔娞堇?，是因?yàn)閺囊婚_始她就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呼吸比平時淺，手心一直在出汗。
她以為這是因?yàn)橛拈]恐懼，因?yàn)槿昵澳菆龌馂?zāi)之后，她對封閉空間就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不是害怕，是身體比大腦先反應(yīng)，心跳加速、呼吸變淺、手心出汗，所有的生理反應(yīng)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說想離開這里。
“你怕封閉空間？”顧深問。
沈荻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如果說怕，他會問為什么，她就要講那場火災(zāi)和宋硯。她不想講，但如果說不怕，她剛才拍門的反應(yīng)又不像不怕。
她選擇了沉默。
顧深沒有追問。他把文件袋放在地上，脫掉襯衫外套，他把襯衫疊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然后靠著電梯壁坐了下來，兩條長腿伸在前面，腳踝交叉。
“坐下等吧，”他說，“站著累?！?br>沈荻猶豫了兩秒，也坐了下來。她靠著對面的電梯壁，和顧深形成一個對角線，兩個人之間的直線距離大概一米五。
她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他那雙伸過來的腳。他穿著一雙白色的運(yùn)動鞋，鞋帶系得很緊，鞋面上沒有一點(diǎn)灰塵。
她想，這個人一定很愛干凈。
“你上次睡夠八小時是什么時候？”顧深忽然問。
“不記得了?！?br>“失眠多久了？”
沈荻看著他，他怎么知道她失眠？難道是因?yàn)樗f過“兩三點(diǎn)才睡”，但晚睡不等于失眠，有些人就是夜貓子。
“很久了，”沈荻說，“三年多。”
“三年多，”顧深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像是在計算什么，“那很久了?！?br>“你想說長期失眠對身體不好？”
“不是，”顧深說，“我想說你聽起來不像一個失眠了三年多的人，你的聲音沒有問題，沒有那種長期睡眠不足的人會有的沙啞和氣息不穩(wěn)，你的聲音保持得很好?！?br>沈荻愣了一下，她做了四年的電臺主持人，被無數(shù)人夸過聲音好聽，但從一個聲學(xué)工程師嘴里聽到這種評價，感覺完全不同。
“你做聲學(xué)的，對人的聲音也有研究？”她問。
“聲音就是聲音，不分人和物，”顧深說，“人的聲音有基頻和泛音，失眠會影響聲帶的張力和氣息的控制，長期睡眠不足的人在發(fā)元音的時候會有不穩(wěn)定的抖動，泛音結(jié)構(gòu)會變，你沒有這個問題。”
沈荻不知道他說的那些專業(yè)名詞是什么意思，但她聽懂了結(jié)論。
“你真的不怕困在這里嗎？”沈荻問。
顧深想了想，“我怕的是別的東西?！?br>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也沒有看門，也沒有看天花板。他看的是他放在地上的那個文件袋，米**的牛皮紙，用白色的棉線繞在紙扣上，打了兩個結(jié)。
沈荻沒有問他怕的是什么，不是不好奇，是覺得不應(yīng)該問。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還沒有親密到可以問這種問題的程度。
頭頂?shù)臒糸W了一下。
沈荻下意識地抬頭，顧深也抬頭了。燈又閃了一下，這次閃得更厲害，像有人在快速地開關(guān)開關(guān)。然后燈滅了，電梯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沈荻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了，她沒有動，但顧深感覺到黑暗中有一種緊張在擴(kuò)散，像水面上的漣漪。
“別動，”顧深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很穩(wěn)，像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托著一個東西，“我的手機(jī)有手電筒?！?br>幾秒鐘后，一束白光從對面射過來，刺得沈荻瞇了瞇眼。
顧深舉著手機(jī)，手電筒的光照在電梯壁上，形成一個光圈，光圈里他看到沈荻的臉色很白，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那種沒有血色像紙一樣的白。
她把衛(wèi)衣的袖子拉下來，包住手指，攥緊。
“幽閉恐懼？”顧深問。
沈荻攥著袖子，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在黑暗中那束光像一個小太陽，照出一個有限的空間。這個空間很小，小到她覺得自己在縮小，意識在往身體內(nèi)部縮，縮成一個很小的點(diǎn)，在那個點(diǎn)的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沈荻?！鳖櫳罱辛怂拿?。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沈小姐”，是“沈荻”。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和之前說“別動”的時候一樣穩(wěn)，但多了一種東西，像在很冷的夜里喝到的第一口熱水，溫暖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胸口。
“我在。”她說。
“看著我?！?br>她看著那束光，光的那一邊是顧深的臉，被手電筒的光從下面照著，輪廓變得奇怪，顴骨和眉骨的陰影往上拉長，看起來像一個古代的雕塑。他的表情很認(rèn)真，但又不是那種緊張的認(rèn)真，是那種在做一件很有把握的事情時的認(rèn)真，像工程師在看圖紙。
“我們不會有事，”顧深說，“燈滅了不代表電梯在掉，只是照明線路斷電了。電梯的機(jī)械制動是獨(dú)立的，斷電的時候制動器會自動抱死，電梯不會動，我們很安全。”
沈荻想說“我知道”，但她說不出話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顧深看著她，把手電筒的光調(diào)低了一檔，光線變得柔和了一些。
他沒有再說任何安慰的話，他把手電筒舉著，讓那束光照著他們之間的地面，光圈里是灰白色的地板，上面有幾個腳印和一片不知道什么時候留下的污漬。
安靜。
沈荻在這片安靜中開始深呼吸，第一次深呼吸的時候她的肩膀還繃著，第二次好了一些，第三次她攥著袖子的手指松開了。她把手平放在膝蓋上，看著那束光，光不動，很穩(wěn)。
“好了？”顧深問。
“嗯?！?br>顧深把手機(jī)放下來，手電筒的光照在電梯頂上，漫反射下來，整個電梯被蒙上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光。
“你剛才說怕別的東西，”沈荻說，“怕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
顧深沉默了很久，在這段沉默里，沈荻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怕麻煩別人，”顧深說，“也怕別人麻煩我?！?br>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不太想讓人聽到。
沈荻在黑暗中點(diǎn)了點(diǎn)頭，雖然沒有光，他可能看不到她點(diǎn)頭。
“你呢？”顧深問，“你怕什么？”
沈荻想了想，有很多答案可以選擇，但她選擇了最接近真實(shí)、但又不會暴露太多的一句：“怕睡著?！?br>“怕睡著？”
“怕閉上眼睛就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醒，也怕醒著的時候太清醒?！?br>顧深沒有馬上說話，沈荻看到他舉著手機(jī)的手動了一下，像是在調(diào)整角度。
然后他說：“你可以在電梯里睡一會兒，我會叫你。”
“不用。”
“你的聲音聽起來很累?！?br>“我說了不用?！?br>沈荻的語氣比預(yù)期中硬了一些，她自己也沒想到會說出這樣的話，她不是對顧深生氣，是對自己生氣，氣自己為什么要在一個幾乎陌生的人面前暴露這么多。
顧深沒有因?yàn)樗Z氣變硬就閉嘴，也沒有因?yàn)樗木芙^就退讓，他只是“嗯”了一聲。
電梯上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是人聲，比剛才清晰了很多，能聽出是幾個男人在說話，其中一個聲音很大，帶著明顯的本地口音：“卡在二樓了！你看那個顯示屏，亮著燈呢，有人！”
沈荻猛地抬起頭，顧深也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把手電筒對著電梯門的方向，朝外面喊了一聲：“我們在里面！”
門外的聲音更大了，有人在喊“等一下，馬上就好”，有人在喊“把工具拿過來”，有金屬碰撞的聲音，有橡膠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摩擦的聲音。
沈荻站了起來，腿有點(diǎn)麻，她扶著電梯壁站穩(wěn)，心臟跳得很快。
顧深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手電筒的光從他肩膀上方擦過去，落在她的臉上。
他看了兩秒鐘，然后說：“你馬上就能出去了?！?br>沈荻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個事情，顧深說的話有兩種，一種是有數(shù)據(jù)的，一種是沒有數(shù)據(jù)的。
有數(shù)據(jù)的那部分他非常確定，沒有數(shù)據(jù)的那部分他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比如“隔音太好也不一定是好事”這句話，沒有數(shù)據(jù)。
電梯門被從外面撬開了，一道光從門縫里擠進(jìn)來，沈荻瞇著眼睛看到老周的臉出現(xiàn)在門縫里，臉上的皺紋在逆光中顯得很深，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沈小姐！顧先生！你們沒事吧？”老周的聲音大得像在喊登山隊(duì)員。
“沒事?！鳖櫳钫f。
他從電梯里走出來，伸手扶住電梯門，讓它保持敞開的狀態(tài)，然后轉(zhuǎn)過身，朝沈荻伸出了右手。
沈荻看著他那只手，在走廊的日光燈下，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指甲整齊，指腹有薄繭。
她把手遞了過去。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干燥的、溫?zé)岬?，力度不大不小，剛好夠把她從電梯里拉出來?br>沈荻踩到走廊地面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他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上臂，穩(wěn)了一下，然后兩只手同時松開，干脆利落，沒有多余的動作。
“謝謝。”沈荻說。
“不用?！鳖櫳钫f。
老周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電梯早就該換了我跟上面說了多少次了沒人管今天要是出了事誰負(fù)責(zé)”之類的話。
沈荻沒有聽進(jìn)去，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顧深彎腰撿起地上的文件袋，拍掉上面的灰，然后把襯衫從扶手上拿下來，抖了抖，搭在手臂上。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三點(diǎn)還有采訪？”
“來不及了，推掉吧?！?br>“那你回去休息?！?br>沈荻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轉(zhuǎn)身走到自己門前，掏出鑰匙開門。鑰匙在鎖孔里轉(zhuǎn)了一圈，她轉(zhuǎn)過頭，看到顧深還在走廊里，正在掏出鑰匙開他自己的門。
他開了門，在進(jìn)去之前，忽然說了一句：“沈荻?！?br>“嗯？”
“你剛才在電梯里說的‘怕睡著’，你睡著的時候不用怕，你不是一個人?！?br>然后他進(jìn)去了，門關(guān)上了。
沈荻站在自己門口，鑰匙還插在鎖孔里，手還放在鑰匙上，一動不動。
走廊里的聲控?zé)魷缌?，她陷入了一片昏暗?br>她不知道他說的“不是一個人”是什么意思。是說她睡覺的時候隔壁有人，還是說哪怕她睡著了，他在隔壁清醒著，所以她不用怕？
她站了很久，直到聲控?zé)粲至亮耍譁缌恕?br>最后她把鑰匙轉(zhuǎn)了一下，門開了，她走了進(jìn)去。
公寓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長方形的光斑。
她把那袋東西放在廚房的臺面上，拿出牛奶放冰箱，吐司放在面包機(jī)旁邊，然后她站在廚房里，看著水龍頭。
那個水龍頭被她擰得很緊，沒有滴水。
她想，也許顧深說的沒錯。隔音太好不一定是好事，但隔音太差也不一定是壞事。如果這堵墻不那么薄，她就不會聽到琴聲，不會在失眠的夜里找到一點(diǎn)依靠。
沈荻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杯水，喝了，然后把杯子放在水龍頭的旁邊。
她拿出手機(jī)，看到小陳發(fā)來的十幾條消息，從“沈姐你到了嗎”到“嘉賓已經(jīng)到了”到“沈姐你沒事吧”到“方總說算了不錄了改天”。
她回了一條“沒事，電梯壞了”，然后把手機(jī)扣在桌上。
三點(diǎn)四十分。
她走到臥室，把窗簾拉上，躺在床上。遮光布窗簾把光線擋在窗外，房間里暗得像夜晚。
她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
隔壁很安靜，顧深的琴聲要到凌晨一點(diǎn)才會響，現(xiàn)在是大白天，他在做什么？在工作？在休息？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他說了，她睡著的時候不用怕。
她不是一個人。
沈荻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等琴聲，因?yàn)樗兰词箾]有琴聲，隔壁也有人。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陪伴，但她決定把它當(dāng)作陪伴。
睡著之前，她最后一個念頭是：隔音太好不一定是好事。
她好像有點(diǎn)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