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壓低聲音竊竊私語。我不用聽也知道他們在說什么。
——"那塊胎記，嘖。"
——"可惜了，若不是那張臉，配沈家公子倒也相宜。"
我走到殿中央，對圣上行禮。
"臣女裴昭寧，拙作一首，獻丑了。"
我開口吟誦。那是一首我花了三天寫的五言律詩，詠的是長安春色。用典精巧，對仗工整，我自認寫得不差。
吟完最后一句，殿中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扎西貢布聽不太懂漢文，但身旁的翻譯低聲給他解釋了一番。他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停，然后看向圣上。
"好詩。"他說，"大唐人才濟濟，我吐蕃佩服。"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zhuǎn)。
"我家贊普久仰大唐風華，此次遣我前來，正是為了求娶一位大唐貴女，以結(jié)兩國之好。不知天可汗意下如何？"
殿中的氣氛驟然凝固。
和親。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圣上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兩下。他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后落在我父親身上。
"裴卿。"
父親站起來，躬身行禮："臣在。"
"你怎么看？"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父親的背影。他的脊背繃得很直，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穩(wěn)住了。
"臣以為——"
他還沒說完，一個聲音忽然從文官席中響起。
"臣有一言。"
沈知遠站了起來。
他走到殿中央，白玉佩在腰間輕輕晃動。燈光打在他的臉上，輪廓分明，俊美得像一幅畫。
"使者既是為和親而來，自當求娶我大唐最出眾的女子。"他微微一笑，聲音清朗，"臣不才，愿以一詩，為使者引薦。"
扎西貢布來了興趣，身子前傾："哦？請說。"
沈知遠轉(zhuǎn)過身。
他看向我。
那一刻，我以為他是在看我的。
然后他開口了。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凈少情。"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
"唯有牡丹真國色——"
他抬起手，朝我的方向一指。
"花開時節(jié)動京城。"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笑聲炸開了。
先是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然后像是推倒了第一塊牌，哄笑聲此起彼伏，從文官席蔓延到武將席，從武將席蔓延到整個大殿。
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扎西貢布不明所以，看看眾人，又看看我。翻譯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牡丹？真國色？"他重復著這個詞，目光落在我臉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他重重點頭，"好！好一個真國色！我吐蕃贊普，便求娶這位牡丹！"
滿殿哄笑的聲音更大了。
百官笑他們蠢。百姓——大殿外圍觀的百姓也會笑他們瞎。
我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右頰的胎記在燈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塊被人揭開的瘡疤。
父親站在那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的肩膀垮了下來，像是卸掉了壓了許久的一副擔子。
偏殿的簾子后面，裴婉儀捂住了嘴。淚珠從指縫間滾落，但她的嘴角是翹著的。
圣上龍顏大悅。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好。好。好。"
"此計甚妙，沈卿有才。裴家長女昭寧，賜封永寧郡主，擇日和親吐蕃。"
沈知遠退回座位。
路過我身旁時，他沒有停留。
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那是我送他的香囊里裝的料——我親手調(diào)的。
"知遠。"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
"為什么？"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說："婉儀不能去。"
他繼續(xù)往前走，坐回了他的位置。
殿中歌舞再起，絲竹聲蓋過了所有的竊笑和私語。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像碎了一地的玉。
沒有人問我愿不愿意。
沒有人想過，如果吐蕃人發(fā)現(xiàn)了真相——
我會怎么樣。
2
出長安那日，下了雨。
春雨如絲，打在車簾上，滲進木頭縫隙里，空氣中全是泥土腥氣。
送親的隊伍排了半里長。禮部備了***抬嫁妝，綾羅綢緞，金銀器皿，茶葉絲綢——這是國禮，不是嫁妝。嫁妝是給人的，國禮是給利益的。
我坐在馬車里，渾身上下穿得像一尊金漆菩薩。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