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未盡之言------------------------------------------，正在給第八支痔瘡膏廣告配音?！俺志煤亲o，告別尷尬——”他用一種甜得發(fā)膩、自己聽了都想吐的氣泡音念完最后一句，摘下耳機扔在桌上。錄音軟件顯示這條的報酬是八十五塊。不夠火鍋，不夠房租，只夠他在深夜的出租屋里泡一碗加腸加蛋的泡面，然后對著屏幕上永遠還不完的債務數字發(fā)呆。。陌生號碼，江臨的區(qū)號。，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花唄還款日，白條最后期限，信用卡最低還款額截止時間。每一個催收電話都長得差不多，開頭永遠是“紀先生**”，結尾永遠是“請您務必今天處理”。，已經準備好了那套說了無數次的臺詞：在籌了、下周一定、生意周轉有點問題——“請問是紀尋先生嗎？”。不是催收那種帶著不耐煩的客氣，而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像律師，或者***?！笆俏?。”紀尋說，順手保存了錄音工程，“如果您要推銷保險，我已經買了。受益人填的是我的貓，但貓上周跟樓下早餐攤的貍花跑了，所以這份保險現(xiàn)在處于一種薛定諤的狀態(tài)——既生效又沒生效，取決于您怎么定義‘親屬’?！?。很好，不是推銷保險的——推銷員不會給他沉默的時間?！凹o先生，我是江臨市恒信律師事務所的周律師。關于您遠房叔公紀**的遺產繼承事宜——等等?！奔o尋打斷他，“我什么時候有個遠房叔公？紀**，您祖母的堂弟。根據我們的調查，您是他在世的最近血親?！?。祖母姓紀，祖母好像確實有個弟弟，但那是家族的禁忌話題，逢年過節(jié)沒人提。他唯一有印象的，是小時候偷聽父母聊天，提到那個叔公時，父親用鼻子哼了一聲：“一輩子不著調。”。“他給我留了多少？”紀尋問，心里那點微弱的希望像將熄的蠟燭，被吹了一口氣。
“一棟房產?！?br>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位于江臨市老城區(qū)槐樹巷17號的獨棟三層洋房，始建于**十二年，附帶庭院約兩百平方米?！敝苈蓭煹穆曇羝椒€(wěn)地念著，“但是——”
紀尋等著那個“但是”。人生所有的好消息后面都跟著“但是”。
“——這棟房產有一個綁定條款。繼承人必須同時承擔它的‘管理責任’?！?br>“什么責任？”
“具體內容在遺囑附件中。另外，這棟房子在本地有一些……傳言。我建議您親自來看一下?！?br>“鬧鬼的傳言？”
周律師沒有否認。
紀尋掛掉電話，打開手機銀行。余額：3248.5元。負債：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是11,983,621.4元。這個數字他每天早上醒來都會默念一遍，像和尚念經，只不過他念的是自己的訃告。
他怎么欠下這么多錢的，很簡單：三年前，他是江臨最紅的脫口秀演員，講了個關于本地某位資本大佬的段子。段子不指名不道姓，但江臨太小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第二天，他的演出全部取消。
第三天，經紀公司解約。
**天，律師函像雪片一樣飛來。
三年過去了，他成了一個不存在的人。搜索引擎的前二十頁都找不到“紀尋”和“脫口秀”同時出現(xiàn)的詞條。他住在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一日三餐控制在三十元以內，唯一的收入是給痔瘡膏、***、防脫洗發(fā)水配畫外音。
他的尊嚴，明碼標價，八十五塊一條。
現(xiàn)在，一棟房子。一棟可能鬧鬼的房子。一棟帶著“管理責任”的房子。
紀尋對著電腦屏幕上那篇還沒配完的痔瘡膏文案，輕聲說：
“行吧，叔公。至少您給我留了個……工作機會？”
他關掉錄音軟件，開始查江臨的火車票。最便宜的慢車，硬座，四十七塊錢。明天早上六點發(fā)車，下午三點到。
夠時間了。夠時間去看一眼，那棟可能改變一切——或者讓一切變得更糟——的房子。
而他沒有想到的是，改變在火車開動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當他收拾好那個用了五年的舊行李箱，鎖上出租屋的門，走下狹窄的樓梯時，口袋里的手機輕微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屏幕黑了。不是沒電的黑，是一種純粹的、吸收一切光的黑。他按電源鍵，沒反應。長按強制重啟，沒反應。
就在他考慮要不要用修老電視的方法——拍一下——的時候，屏幕亮了。
但不是他熟悉的桌面。
純黑的**上，一行白色的字緩緩浮現(xiàn)：
異常情緒平衡與敘事重構系統(tǒng)
安裝中……
“等等?！奔o尋說，“我沒下載——”
進度條自顧自地往前走。他劃不動，關不掉，這個界面霸道地占據了他的手機，像某種宣告**的病毒。
安裝完成
正在綁定錨點……
錨點確認：紀尋
綁定不可逆
“綁定什么？”紀尋站在城中村臟亂的小巷里，黃昏的光斜斜地照在他臉上，“我同意了嗎？這合法嗎？”
手機不理他。文字繼續(xù)更新：
綁定完成
歡迎使用NEPW-07
新手任務已發(fā)布
紀尋盯著“新手任務”四個字，又抬頭看了看自己即將離開的這棟破舊出租樓，看了看小巷盡頭那家他吃了三年、老板娘已經認識他、每次都會給他多加一勺鹵的沙縣小吃。
然后他低頭，看手機。
“好。”他說，聲音在空曠的小巷里顯得很輕，“我現(xiàn)在負債一千兩百萬，正要回老家繼承一棟據說鬧鬼的房子，手機被強制安裝了一個來路不明的APP，這個APP不讓我卸載，還要給我派任務?！?br>他頓了頓，然后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是脫口秀演員面對冷場時訓練出來的本能反應。
“所以，”他對著手機屏幕，像對著一個看不見的觀眾，“這工作，有五險一金嗎？”
屏幕閃爍了一下，新文字浮現(xiàn)：
任務目標：完成首次‘記憶回廊’探索
目標位置：往生閣·二樓·**戲院
媒介物：繡花鞋
接入方式：子時（23:00-01:00）、鏡面介質、接入碼
風險等級：D
警告：請在子時前找到媒介物并完成準備。超時未完成將自動觸發(fā)強制接入
紀尋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機，拉起行李箱的拉桿。輪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某種沉悶的心跳。
他走出小巷，走上主路，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他說，“火車站?！?br>車開動了。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無數雙正在睜開的眼睛。紀尋靠在車窗上，看著自己的倒影在飛逝的光影中模糊、清晰、又模糊。
手機在口袋里安靜下來，屏幕暗了下去。
但某種東西已經改變了。某種看不見的線，已經纏上了他的手腕，另一頭連著那棟叫做“往生閣”的老房子，連著那個死在百年前的、叫云初的女人，連著一段從未演完的戲。
而他，一個除了債務和笑話一無所有的過氣演員，正坐在一輛駛向火車站的出租車里，奔赴他人生中最詭異、最危險、也可能是唯一的——
“新工作”。
出租車匯入夜晚的車流。紀尋閉上眼，在引擎的轟鳴聲中，他幾乎能聽見，某個遙遠的地方，有個聲音正在輕輕唱戲。
唱著一出，等了整整一百年，也沒能唱完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