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斌揣著口袋里那三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腳底板像抹了油似的溜進超市后巷。

秋日的陽光斜斜打在堆著空紙箱的墻角，他瞇著眼掃了圈，確認繆秀娟不在附近——這女人最近像裝了雷達，他兜里多揣五塊錢都能被嗅出來，更別說這“私房錢”的重頭戲。

“老萬，算賬！”

前屋傳來顧客的吆喝，萬斌應(yīng)了聲“來了來了”，手卻下意識往褲腰里摸。

這錢是昨天偷偷留的貨款，本該進繆秀娟那個帶密碼鎖的粉色錢箱，可他瞅著隔壁老王新買的釣魚竿饞了半個月，硬是咬著牙克扣了這筆“軍費”。

“磨磨蹭蹭啥呢？”

繆秀娟的聲音從收銀臺后飄過來，帶著她特有的穿透力，“是不是又藏啥好東西了？”

萬斌一個激靈，差點把錢捏出水來。

他趿拉著舊布鞋鉆進店門，臉上堆起標(biāo)準(zhǔn)的“妻管嚴(yán)”笑容：“哪能啊老婆，這不是尋思給你泡杯菊花茶嘛，看你最近跳廣場舞累的?！?br>
繆秀娟正低頭核對著賬本，聞言抬眼剜了他一下。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圍裙，鬢角別著支圓珠筆，鏡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燈：“少來這套。

昨天進的那箱蘋果，貨款怎么比單子上少三百？”

萬斌的心“咯噔”一下，臉上卻絲毫不慌。

他早編好了說辭：“哦那個啊，送貨的小李說有幾個壓壞的，給咱抹了零頭，我想著回頭把壞果挑出來扔了，省得你心疼?！?br>
“是嗎？”

繆秀娟放下筆，手指在柜臺上敲了敲，“我剛給小李打電話，他說蘋果個個好著呢，一分沒少收。”

這下輪到萬斌卡殼了。

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看著繆秀娟似笑非笑的表情，后脖頸子首冒冷汗。

這女人啥時候變得這么精明了？

以前他藏個十塊八塊的，她半年都未必能發(fā)現(xiàn)。

“那……那可能是我記錯了?！?br>
萬斌**后腦勺，眼神飄忽**架上的醬油瓶，“說不定是前天的橘子錢？

哎呀年紀(jì)大了記性就是差?！?br>
“少轉(zhuǎn)移話題?！?br>
繆秀娟站起身，圍裙帶子在背后打了個利落的結(jié)，“我跟你說萬斌，這超市是咱全家的飯碗，一分一厘都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又想攢錢買那破魚竿？

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不是不是！”

萬斌連連擺手，口袋里的錢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

他瞅見萬梓琳背著書包從門口經(jīng)過，像是看見救星似的喊：“琳琳！

過來幫爸看看這醬油是不是快過期了！”

萬梓琳正戴著耳機刷著手機，聞言摘下一邊耳塞，一臉不耐煩地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衛(wèi)衣，頭發(fā)挑染了幾縷悶青色——這還是上周趁繆秀娟去跳廣場舞，偷偷在理發(fā)店弄的，到現(xiàn)在沒被發(fā)現(xiàn)。

“爸你又咋了？”

萬梓琳瞥了眼劍拔弩張的父母，了然地翻了個白眼，“是不是又藏私房錢被我媽抓了？”

“小孩子家懂啥！”

萬斌瞪了女兒一眼，偷偷朝她使眼色，“快幫爸看看日期。”

萬梓琳拿起醬油瓶轉(zhuǎn)了圈，慢悠悠地說：“還有三個月呢。

對了媽，我這周末想去看演唱會，門票錢……沒錢！”

繆秀娟想都沒想就回絕，注意力果然被轉(zhuǎn)移了，“你那偶像有啥好看的？

不如在家多做兩套數(shù)學(xué)題。

上次月考那成績，我看了都替你臉紅?！?br>
“媽！”

萬梓琳跺了跺腳，“那是意外！

再說我都和同學(xué)約好了……”趁娘倆拌嘴的功夫，萬斌像只偷油的耗子，貓著腰溜進了里屋的儲藏室。

這里堆著拖把、掃帚和各種雜物，是他平時藏東西的“老巢”。

他蹲在墻角，飛快地在一堆舊報紙里扒拉，想找個隱秘的角落把錢塞進去。

“爸，你在干嘛？”

萬斌嚇得差點坐到地上，扭頭看見萬梓晨抱著個籃球站在門口，校服拉鏈拉到頂，露出半張沾著灰的臉。

這小子剛放學(xué)，多半又是跟同學(xué)在操場上瘋玩了。

“沒……沒干嘛?！?br>
萬斌把錢攥得更緊了，“你作業(yè)寫完了？

就知道玩！”

萬梓晨擠進門來，鼻子嗅了嗅：“我好像聞到錢的味道了。

爸，你是不是又藏私房錢了？

上次你把五十塊錢塞在掃帚柄里，被我發(fā)現(xiàn)了，還沒分我一半呢！”

“小屁孩懂什么！”

萬斌作勢要打他，心里卻慌得不行。

這混小子是家里的“叛徒專業(yè)戶”，上次他藏在煙盒里的二十塊錢，就是被這小子搜出來交給繆秀娟，換了頓肯德基。

“我不說出去也行?！?br>
萬梓晨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你分我一百，我就幫你找個我媽絕對找不到的地方。”

萬斌猶豫了。

他知道這小子的德性，說不準(zhǔn)轉(zhuǎn)頭就把他賣了。

可眼下繆秀娟隨時可能進來，手里的錢總不能一首攥著。

他咬咬牙，從三張鈔票里抽出一張遞過去：“不許告訴**，不然下次你**不及格，我可不給你簽字。”

“成交！”

萬梓晨一把搶過錢，塞進校服口袋，然后蹲下身在雜物堆里翻找。

他從一個破布娃娃肚子里掏出個塑料袋，又從舊鞋盒底層抽出張保鮮膜，動作熟練得讓萬斌心驚——這小子到底幫多少人藏過東西？

“把錢給我?！?br>
萬梓晨接過鈔票，用保鮮膜層層裹好，塞進布娃娃的腦袋里，再把它塞回最底層的紙箱，“我姐小時候的玩具，我媽看一次罵一次，早就懶得碰了。

絕對安全！”

萬斌看著那掉了只眼睛的布娃娃，心里七上八下的。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了。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夠意思，回頭爸給你買奧特曼卡片?！?br>
“一言為定！”

萬梓晨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剛換的小虎牙，轉(zhuǎn)身就往外跑，“我去寫作業(yè)啦！”

萬斌剛松了口氣，儲藏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繆秀娟抱著個空紙箱站在門口，眉頭擰成了疙瘩：“你們爺倆在里面鬼鬼祟祟干嘛呢？

萬梓晨跑那么快，是不是又干壞事了？”

“沒有沒有！”

萬斌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讓他幫我找個舊紙箱，裝那些壞蘋果呢。

你看，這不找到了嘛?！?br>
繆秀娟狐疑地掃了眼西周，目光在那個破布娃娃身上停了兩秒。

萬斌的心跳瞬間飆到一百八，大氣都不敢喘。

“找著了就趕緊出去。”

繆秀娟把紙箱往地上一放，“我剛盤點完，貨架第三排的洗衣粉快沒了，你去倉庫再搬一箱出來?！?br>
“哎哎好嘞！”

萬斌如蒙大赦，趕緊繞開繆秀娟往外走，經(jīng)過她身邊時，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護手霜香味——還是上次他偷偷買給她的，被發(fā)現(xiàn)時挨了頓罵，卻看見她第二天就拆開用了。

他剛把洗衣粉搬上貨架，就聽見萬梓晨在院子里喊：“媽！

我爸剛才給我一百塊錢，說讓我別告訴你他把錢藏在我姐的破布娃娃里！”

萬斌手里的洗衣粉“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袋子摔破了個口子，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他僵硬地轉(zhuǎn)過身，看見繆秀娟站在店門口，臉上沒什么表情，手里卻不知何時多了根雞毛撣子。

秋日的風(fēng)從超市敞開的門灌進來，吹起地上的洗衣粉末，迷了萬斌的眼。

他看著繆秀娟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突然覺得，那三百塊錢買的不是釣魚竿，是一頓結(jié)結(jié)實實的“混**打”。

“萬、斌?！?br>
繆秀娟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雞毛撣子在她手里輕輕晃悠，“你還有什么要解釋的？”

萬斌咽了口唾沫，望著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燈泡，突然覺得，或許藏錢這事兒，從一開始就不該有“上”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