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在宴會廳頂端投下細碎光斑，崔業(yè)盯著西裝袖口上的褶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藏在袖扣里的銀質(zhì)吊墜。

這是他結婚時夏雨送的禮物，三年來被磨得發(fā)亮，此刻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卻照不亮他面前那些冷嘲熱諷的臉。

“喲，這不是咱們夏家的乘龍快婿嗎？”

表妹陳露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晃過來，香奈兒套裝襯得她腰肢纖細，“怎么躲在角落喝果汁？

是怕沾了酒氣，明天送外賣時被投訴嗎？”

周圍響起低低的笑聲。

崔業(yè)抬眼，看見大舅夏明遠正和幾個生意伙伴碰杯，眼角余光卻始終落在他身上。

宴會廳西周的水晶幕墻映出他略顯陳舊的深藍色西裝 —— 還是三年前結婚時買的，袖口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

“陳露，別太過分。”

夏雨從人群中擠過來，香奈兒連衣裙的腰帶松了半寸，顯然是匆忙間系上的，“阿業(yè)今天身體不舒服。”

“身體不舒服還來參加爺爺?shù)膲垩?？?br>
陳露涂著朱砂色指甲油的手搭在水晶桌臺上，鉆石手鏈硌出一道紅印，“表姐你可別護著他了，上周我親眼看見他在超市搬礦泉水，腰板兒挺得比咱們公司的保安還首呢?！?br>
周圍的笑聲更響了。

崔業(yè)低頭望著手中的玻璃杯，冰塊融化的聲音格外清晰。

三年前他入贅夏家時，夏老爺子曾說過 “贅婿也是婿”，可如今夏家蒸蒸日上，他這個贅婿卻成了全家的笑柄。

“小業(yè)，來給你舅舅敬杯酒。”

夏明遠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宴會廳安靜下來。

他端著一杯茅臺，目光落在崔業(yè)手中的果汁上，“怎么，連這點規(guī)矩都不懂？”

崔業(yè)站起身，西裝褲膝蓋處的褶皺更深了。

他接過服務員遞來的酒杯，指尖觸到杯壁的溫熱 —— 顯然是剛從暖柜里拿出來的。

茅臺的香氣刺鼻，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陪夏明遠應酬，被灌到胃出血的那個夜晚。

“舅舅，我……裝什么裝？”

陳露突然伸手，涂著精致美甲的手指戳向崔業(yè)的手腕，“當年要不是我表姐可憐你，你還在城中村啃饅頭呢，現(xiàn)在連杯酒都不肯喝？”

酒杯傾斜，紅色液體潑在崔業(yè)胸前，酒漬迅速在深藍色西裝上暈開，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周圍的抽氣聲此起彼伏，夏雨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fā)顫。

“夠了！”

夏老爺子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老人穿著唐裝，腰間掛著崔業(yè)去年送的和田玉墜，“今天是我的壽宴，都給我安分點。”

崔業(yè)借機轉(zhuǎn)身，走向陽臺。

夜風帶著春末的暖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氣。

他摸出手機，屏幕上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 “老宅” 的號碼 —— 那個他三年沒回去過的地方。

“少主，終于聯(lián)系上您了?！?br>
電話接通的瞬間，低沉的男聲帶著幾分急切，“家主的忌日快到了，老宅的桃花林今年開得格外盛……”崔業(yè)的手指驟然收緊，手機殼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這個稱呼，他己經(jīng)三年沒聽過了。

三年前那個暴雨夜，他跪在崔家老宅前，聽著門內(nèi)傳來 “逐出族譜” 的宣告，從此成了無家可歸的棄子。

“我不是說了別聯(lián)系我？”

他壓低聲音，眼角余光看見夏雨正穿過人群向他走來，“當年我簽了斷絕書，崔家的事和我無關?！?br>
“少主，您難道不想知道當年的真相嗎？”

對方的聲音突然放輕，“家主臨終前一首在喊您的名字，還有……夠了！”

崔業(yè)掛斷電話，抬頭望著夜空。

遠處的霓虹燈在云層下閃爍，像極了老宅門前的萬家燈火。

他摸了**前的吊墜，銀質(zhì)表面還帶著體溫，是夏雨剛才幫他擦酒漬時碰過的溫度。

“阿業(yè)，沒事吧？”

夏雨的聲音帶著歉意，她手里拿著一塊濕毛巾，“陳露就是嘴快，她其實沒惡意……我知道?！?br>
崔業(yè)接過毛巾，指尖觸到她手腕內(nèi)側(cè)的薄繭 —— 那是她每天在公司加班，靠在辦公桌上午睡時磨出來的。

三年來，他看著這個曾經(jīng)連指甲都要精心保養(yǎng)的千金小姐，為了夏家的生意熬紅了眼睛，心里的愧疚便更深了幾分。

“對不起。”

夏雨忽然低頭，聲音發(fā)悶，“當初要不是我求你入贅，你也不會……說什么呢？”

崔業(yè)打斷她，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要不是入贅，我哪能娶到這么漂亮的老婆？”

夏雨抬頭，看見他嘴角揚起的弧度。

這個笑容她太熟悉了，每次他被親戚刁難后，都會用這樣的笑容來安慰她。

可這次，她注意到他眼底閃過的一絲暗色，像深海里轉(zhuǎn)瞬即逝的磷光。

宴會廳里傳來喧鬧聲，陳露的笑聲格外刺耳：“表**送的生日禮物呢？

拿出來讓我們看看啊，別是從拼多多上買的吧？”

崔業(yè)轉(zhuǎn)身，看見陳露正舉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指甲在金色緞帶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那是他半個月前就準備好的禮物 —— 一對祖母綠耳釘，是夏雨念叨了很久的款式。

“陳露，那是給爺爺?shù)?！?br>
夏雨快步走過去，卻被陳露躲開。

“給爺爺?shù)?？?br>
陳露拆開包裝，耳釘在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喲，還是卡地亞的呢，表**哪來的錢買這個？

不會是**吧？”

周圍的笑聲中，夏明遠的臉色沉下來：“小業(yè)，你這禮物……是我讓他買的。”

夏雨搶過耳釘，指尖微微發(fā)抖，“爺爺喜歡綠色，我覺得這個合適?！?br>
夏老爺子咳嗽一聲：“好了，禮物收下就行。

小業(yè)，你過來坐?！?br>
崔業(yè)剛在末座坐下，陳露突然指著他胸前的酒漬驚呼：“呀，表**衣服都臟了，要不我讓人拿件我爸的舊西裝給他？

雖然是穿了三年的紀梵希，但總比身上這件地攤貨強?！?br>
“不用了?！?br>
崔業(yè)按住夏雨即將起身的手，目光掃過陳露手腕上的百達翡麗 —— 那是去年夏家年會上，夏明遠送給她的成年禮物，“我穿習慣了。”

“裝什么清高？”

陳露突然湊近，香水味嗆得崔業(yè)皺眉，“聽說你每天在便利店打工到凌晨，就為了給表姐買包？

嘖嘖，真是感人，不過表**你知道嗎？

上周我在專柜看見表姐，她連新款香奈兒都舍不得買，說要給你攢錢考駕照呢?！?br>
宴會廳里的竊笑聲像潮水般涌來。

崔業(yè)看見夏雨的耳尖通紅，那是她尷尬到極點的表現(xiàn)。

他忽然想起上個月，夏雨偷偷把他的簡歷塞進人才市場，卻被陳露當眾念出 “大專學歷無工作經(jīng)驗” 時的場景。

“陳露，你鬧夠了沒有？”

夏雨終于發(fā)火，手中的耳釘盒 “啪” 地摔在桌上，祖母綠耳釘滾落在地，“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

要不是爸爸和爺爺撐著，你連公司前臺都做不好！”

“你！”

陳露的臉漲得通紅，突然轉(zhuǎn)身指向崔業(yè)，“你敢說他沒吃軟飯？

這三年他用過夏家一分錢嗎？

哦對了，他連住的房子都是表姐的婚前財產(chǎn)！”

“住口！”

夏老爺子重重拍了下桌子，玉雕煙灰缸在桌面上滑出一道痕跡，“今天是我的壽宴，你們要吵架出去吵！”

宴會廳里一片寂靜。

崔業(yè)彎腰撿起耳釘，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便利店值夜班時，看見電視里播放崔氏集團的新聞 —— 他的堂弟崔明軒剛從哈佛畢業(yè)，正式接手集團海外業(yè)務。

“爺爺，我敬您一杯?！?br>
他站起身，重新倒了杯酒，走向主桌，“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br>
夏老爺子看著他胸前的酒漬，嘆了口氣：“好，好?！?br>
酒杯相碰的瞬間，陳露突然冷笑：“表**這酒，不會是從便利店順來的吧？”

崔業(yè)的手指驟然收緊，杯壁上出現(xiàn)細密的裂紋。

酒精順著裂縫滲入手心，刺痛感讓他清醒過來。

他看見夏雨正用警告的眼神看著陳露，夏明遠則在和旁邊的人低聲耳語，嘴角帶著不屑的笑。

“陳露，你差不多得了?！?br>
終于有人開口，是夏雨的堂哥夏陽，他穿著新款的普拉達西裝，懶洋洋地靠在沙發(fā)上，“再鬧下去，爺爺該生氣了?！?br>
陳露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向吧臺。

崔業(yè)回到座位，發(fā)現(xiàn)夏雨正用濕巾拼命擦拭他胸前的酒漬，眼睛卻紅紅的。

他突然想起結婚那天，夏雨穿著婚紗站在教堂里，陽光透過彩色玻璃落在她身上，像個美麗的天使。

“對不起?！?br>
夏雨的聲音很小，只有他能聽見，“我知道你委屈，可爺爺年紀大了，夏家現(xiàn)在全**爸和叔叔們撐著，我們不能……我明白?！?br>
崔業(yè)打斷她，握住她冰涼的手，“只要你好，我受點委屈算什么？”

宴會廳的燈光突然暗下來，服務員推著三層高的壽桃蛋糕走進來，燭光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忽明忽暗。

崔業(yè)看著夏老爺子在眾人的簇擁下吹滅蠟燭，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用泡面給夏雨過生日的場景。

那時夏雨說：“等我接手夏家，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br>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崔業(yè)悄悄摸出來，屏幕上顯示 “老宅” 來電。

他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向洗手間。

在隔間里，他接通電話，低沉的男聲再次傳來：“少主，老宅的桃花林被人燒了?！?br>
崔業(yè)的瞳孔驟縮：“怎么回事？”

“監(jiān)控顯示，是幾個戴著崔氏集團工作牌的人干的?！?br>
對方的聲音帶著怒火，“他們還留下話，說讓您別想著回去，崔家沒您這個廢物贅婿。”

洗手間的燈光白得刺眼，崔業(yè)盯著瓷磚上的倒影，看見自己胸前的酒漬像一團血跡。

三年來，他拼命壓抑的記憶突然翻涌 —— 父親墜樓前那個雨夜，他跪在崔家祠堂，聽著大伯說 “崔業(yè)的行有虧，不配姓崔” 的場景。

“少主，您真的不打算回來嗎？”

對方的聲音軟下來，“老管家每天都在門口等您，說您小時候最喜歡吃他做的桃花酥……”崔業(yè)掛斷電話，手指按在額頭上。

鏡子里的男人眼底布滿血絲，西裝皺巴巴的，像個真正的失敗者。

可只有他知道，口袋里的玉佩正在發(fā)燙 —— 那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三年來從未有過這樣的異動。

回到宴會廳時，壽宴己經(jīng)接近尾聲。

夏雨正在和夏陽說話，看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阿業(yè)，爺爺讓我們今晚住家里，明天陪他去喝茶?！?br>
崔業(yè)點頭，目光掃過正在和賓客告別的夏明遠。

對方注意到他的視線，冷笑一聲，轉(zhuǎn)身和旁人說起話來，聲音故意放大：“有些人啊，就是拎不清，以為靠女人就能飛上枝頭，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命。”

“別理他?！?br>
夏雨挽住他的胳膊，“我們上樓休息?！?br>
二樓的客房還是三年前的樣子，床頭柜上擺著夏雨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旁邊站著穿著西裝的崔業(yè)，笑得比哭還難看。

崔業(yè)走進浴室，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解開襯衫紐扣，露出左胸的舊疤 —— 那是三年前為了保護夏雨，被小混混劃傷的。

水珠從花灑落下，沖刷著身上的酒氣。

崔業(yè)摸出藏在皮帶扣里的玉佩，綠色的光澤在水汽中若隱若現(xiàn)。

突然，玉佩發(fā)出一聲輕響，一道微光閃過，他手腕內(nèi)側(cè)浮現(xiàn)出一個龍形印記，和記憶中父親書房里的圖騰一模一樣。

“阿業(yè)，你好了嗎？”

夏雨的敲門聲響起，“我給你找了件新襯衫。

崔業(yè)迅速穿好衣服，打開門。

夏雨手里拿著一件白色襯衫，是他三年前穿過的款式：“先湊合穿吧，明天讓陳露把你的西裝拿去干洗?！?br>
“不用麻煩她?！?br>
崔業(yè)接過襯衫，指尖觸到她手腕上的紅痕，“你手怎么了？”

“沒事，剛才端蛋糕時燙的。”

夏雨避開他的視線，“快穿上吧，爺爺明天還要早起呢?！?br>
深夜，崔業(yè)躺在床上，聽著夏雨均勻的呼吸聲。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像只怕冷的蝴蝶。

他輕輕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的花園。

遠處，一輛黑色轎車悄然停在街角，車燈熄滅。

崔業(yè)看見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下車，抬頭望向夏家別墅，月光照在他胸前的徽章上 —— 正是崔氏集團的標志。

玉佩在口袋里發(fā)燙，崔業(yè)忽然想起電話里說的 “桃花林被燒”。

三年來，他拼命讓自己忘記崔家，可有些事，終究是躲不過的。

他摸出手機，給便利店店長發(fā)了條短信：“明天請假。”

回到床上，夏雨翻了個身，手無意識地搭在他腰上。

崔業(yè)望著天花板，想起白天陳露的話：“表**，你知道崔氏集團今年的市值嗎？

三千億，比夏家強百倍，你說你要是沒被趕出來，現(xiàn)在該多風光？”

那時他笑著說：“我現(xiàn)在這樣挺好?！?br>
可只有他知道，每個深夜，他都會夢見父親墜樓的場景，夢見崔家老宅的桃花林，夢見自己跪在祠堂里，聽著大伯說 “崔業(yè)，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崔家人”。

窗外傳來野貓的叫聲，崔業(yè)閉上眼，手腕上的龍形印記隱隱發(fā)燙。

他知道，有些事，該做個了斷了。

明天，他要去崔家老宅，看看那片被燒毀的桃花林，看看那個曾經(jīng)屬于他的家，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而此刻，在夏家別墅的另一間房里，陳露正對著鏡子涂抹精華，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匿名短信：“崔業(yè)今晚住在夏家，機會難得?！?br>
她冷笑一聲，撥通了一個號碼：“喂，是張記者嗎？

我這里有個大新聞，關于夏家贅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