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的人流開始往外擠，一股子陳舊汗酸味撲面而來。

鄭國源推搡著前面的人，嘴里不耐煩地罵咧：“快點！

磨蹭什么！”

他路過陸瑜身邊，視線在那張過分惹眼的臉上停了停。

一個穿著破舊夾克的干瘦青年也擠過來，眼睛首勾勾黏在陸瑜臉上，嘿嘿一笑，嘴里不干不凈地嘟囔：“城里來的小哥兒長得真俊，細(xì)皮嫩肉的?！?br>
他說著，一只手就朝陸瑜的胳膊伸過來，想趁亂揩油。

手還沒碰到，手腕就叫人攥住了。

陸瑜抬起眼，那雙桃花眼里的霧氣散了，黑沉沉的，瞧不見底。

他另一只手還捂著肚子，臉色白得像紙，可攥著人手腕的力道卻不小。

“手不想要了？”

他開口，聲音很輕，帶點京腔特有的懶散調(diào)子，在吵鬧里反而聽得清清楚楚。

那青年一愣，沒料到這病秧子有這么大勁兒。

他想把手抽回來，可對方的手像鐵鉗。

“***……”青年臉上掛不住，剛要罵。

陸瑜忽然松了手，還順勢幫他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慢悠悠說：“大庭廣眾的，動手動腳，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個犄角旮旯跑出來的，沒見過人?！?br>
他頓了頓，瞥了眼那只手。

“瞧你這手，又黑又糙的，待會兒拿行李可別把自個兒的臉給劃破了?！?br>
話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順著話音往外冒，像冰碴子，專往人肺管子里扎。

青年被他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周圍幾個知青都看過來，神色各異。

他想發(fā)作，可對上陸瑜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不知怎么就有點發(fā)怵，最后只敢撂下一句狠話：“你給我等著！”

說完，就灰溜溜地擠進(jìn)了人群。

鄭國源在旁邊看完了全程，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總覺得這個陸瑜跟傳聞里那個陰郁孤僻的病秧子對不上號。

顧清漪也看見了，她有些擔(dān)心，小聲問白承舟：“承舟哥，他會不會有事？”

白承舟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沒事，那種人就是嘴上橫。

咱們先下車，別跟大部隊散了?！?br>
他的視線在陸瑜身上停了片刻，隨即轉(zhuǎn)向了窗外，眼里全是奔赴新天地的熱切。

陸瑜懶得理會周圍的目光，他靠著冰冷的車壁，等大部分人都下了車，才不緊不慢跟在隊尾。

肚子一陣陣鈍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月臺上的風(fēng)刮得人臉生疼，帶著一股子生冷潮濕的土腥味。

接站的人舉著馬燈，昏黃的光暈在夜風(fēng)里搖晃，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歪歪扭扭。

一個穿著中山裝、戴眼鏡的中年干部舉著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開始點名。

“白承舟、顧清漪、鄭國源、李瑞紅……”點到名字的人陸續(xù)出列，臉上帶著對新生活的迷茫和隱秘的興奮。

“陸瑜?！?br>
陸瑜應(yīng)了一聲，拖著行李箱走到牛車邊，想把箱子搬上去。

他高估了這具身體的力氣，箱子剛抬起一半，手臂就脫了力，眼看要砸回地上。

就在這時，一只手伸過來，穩(wěn)穩(wěn)托住了箱子底部。

陸瑜抬頭，撞進(jìn)一雙沉靜的眼睛里。

那人很高，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工裝，小麥色的皮膚，五官輪廓很深。

“我?guī)湍??！?br>
男人聲音低沉，沒什么起伏。

他沒等陸瑜說話，單手拎起那個沉重的木箱，輕松甩上了牛車，動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轉(zhuǎn)身就走向最后一輛牛車。

陸瑜看著他的背影，那人肩背挺首，不像個常年彎腰種地的。

他跟了過去，上了同一輛牛車。

車上己經(jīng)坐了幾個人，包括剛才那個男人。

牛車碾過土路，咯吱作響，一路顛簸，沒人說話。

松嶺屯比他想象的還要破敗。

土坯壘成的房子?xùn)|倒西歪，在夜色里像一個個沉默的土墳。

知青點是村里騰出來的幾間空屋，男女各一間，都是大通鋪，一股子霉味和煙火氣混在一起。

男知青們累了一天，胡亂把行李一扔，各自搶占鋪位。

陸瑜的鋪位在最靠里的角落，緊挨著一扇漏風(fēng)的窗戶。

他把箱子推到墻角，和衣躺下。

顛簸之后，腹部的疼痛又開始變得尖銳，冷汗很快浸濕了后背的衣服。

陸瑜把臉埋進(jìn)那床散發(fā)著霉味的被子里，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

大通鋪上，其他人還在興奮地小聲討論著。

鄭國源在抱怨這里的條件太差，還有幾個人在打聽村里哪個姑娘好看。

陸瑜疼得意識都有些模糊，他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身體里的水分正在一點點被抽干。

他蜷縮著，在心里把穿越大神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不能就這么窩囊地死在一個連名字都記不住的破地方。

夜深人靜，陸瑜的耐心終于磨沒了，實在扛不住。

屋里鼾聲起伏，他悄無聲息地下了地，連鞋都沒穿，光腳踩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扶著墻，一步步往外挪。

每一步都疼得他眼前發(fā)黑。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夾著牲口糞便和野草味的冷風(fēng)灌了進(jìn)來。

外面比屋里更黑，只有幾顆疏淡的星星。

隨便一個能躲起來的角落都行，只要能讓他好過一些……沿著墻根往外走，腹部的絞痛越來越兇，陸瑜腦袋里昏昏沉沉。

實在撐不住了，他靠上一堵冰冷的土墻，身體順著墻滑了下去。

意識徹底散開的前一秒，他腦子里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

好想回家，哪怕一分鐘。

念頭剛落，周圍的場景忽然扭曲了。

土墻、夜空、遠(yuǎn)處的狗叫聲，全都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胡桃木色書架，上面擺滿古籍拓本。

空氣里飄著他慣用的雪松香薰，干凈，清冷。

腳下是柔軟的波斯羊毛地毯。

陸瑜甩了甩昏沉的腦袋。

他正坐在自己那張King Size的大床上，身上還穿著那件被冷汗浸透的薄襯衫。

他回到了他21世紀(jì)，京城二環(huán)的大平層里。

陸瑜難以置信地環(huán)顧西周。

落地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車流像發(fā)光的河。

墻上掛鐘指著晚上十點，是他上火車前的時間。

他伸手摸了摸床頭柜上那只宋代哥窯小筆洗，觸感溫潤，冰涼。

我去……不是做夢。

他的房子，跟著他一起穿過來了。

陸瑜猛地站起來，沖進(jìn)衛(wèi)生間。

鏡子里映出的，依然是那張蒼白病弱的臉，但**是他熟悉的整塊青玉石盥洗臺。

擰開水龍頭，溫?zé)岬乃鳑_刷著他的手。

腹部的絞痛還在，提醒他這不是幻覺。

他踉蹌著回到臥室，拉開床頭柜的抽屜，翻出一板布洛芬摳出兩片，看也沒看就干咽下去。

藥效上來需要時間，但心理上的安慰卻讓他緊繃的神經(jīng)松懈下來。

陸瑜脫力地倒在柔軟的大床上，把臉埋進(jìn)天鵝絨的枕頭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終于……活過來了。

躺在床上，感受著藥力一點點化開，腹部的疼痛逐漸被麻木的溫?zé)崛〈?br>
陸瑜閉上眼，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

房子是怎么來的？

跟著他的靈魂，還是有什么別的契機(jī)？

回想剛才的情形。

極度的痛苦和絕望中，他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然后就想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家。

穿越大禮包？

陸瑜集中精神，腦子里想著知青點那間破屋子，那個漏風(fēng)的角落。

下一秒，雪松的香氣消失了，霉味又鉆進(jìn)鼻子。

他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墻角，身上還穿著那件單薄的襯衫，只是腹部的劇痛己經(jīng)變成了可以忍受的鈍痛。

他又試了一次，想著自己的大平層。

場景瞬間切換。

陸瑜躺在自己的大床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從床上坐起來，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

里面塞滿各種進(jìn)口食材和飲料。

腦袋里多出的意識提醒他，空間里的時間是靜止的。

進(jìn)來時什么樣，出去再進(jìn)來，還是什么樣。

但冰箱里的食物，每周都會自動補(bǔ)滿。

這是他上輩子為了省事，跟管家定下的規(guī)矩。

他看著滿屋子熟悉的陳設(shè)，花大價錢淘來的古董，隨手扔在沙發(fā)上的衣服，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復(fù)雜情緒。

這些東西，曾是他及時行樂的證明。

可惜在這個年代，古董不太值錢。

陸瑜習(xí)慣性擰開一瓶蘇打水，冰涼的液體剛?cè)牒?，就刺激著他的胃，帶來一陣輕微的抽搐。

他皺了皺眉，把瓶子放回冰箱。

現(xiàn)在的這副身體，連這個都受不了。

離譜到家了。

天快亮?xí)r，陸瑜才從空間里出來，悄無聲息地回到大通鋪上。

他躺下，用被子蓋住自己，只露出一雙眼睛。

屋里很安靜，只有此起彼伏的鼾聲。

他松了口氣，閉上眼睛，等著晨起上工的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