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次走進(jìn) C 區(qū)的那一刻，她心跳失了序第二天早上，柏林的天依舊灰到像蒙了塵。

雪沒下，卻像隨時會落下來。

空氣壓得人心口發(fā)悶。

“Frau Cheng, heute wieder C-Station.”（“程小姐，今天還是 C 區(qū)?！?br>
）女醫(yī)生邊翻病例邊說。

程予安“嗯”了一聲，明明己經(jīng)有心理準(zhǔn)備，心臟還是不受控地緊了緊。

她昨晚幾乎沒睡好。

一閉眼就是那張陰柔漂亮的臉，那雙壓得人呼吸發(fā)緊的黑眼睛——那不是“病人的眼”。

那是捕獵者的眼。

那是“看見你”的眼。

她不斷說服自己那是職業(yè)錯覺，是第一天壓力過高造成的過度敏感。

可心臟卻一遍遍給她敲警鐘。

她不是怕他。

她是怕自己的反應(yīng)。

C 區(qū)的門刷開，“咔噠”一聲。

金屬鎖的回音冷得像掉進(jìn)骨頭里。

程予安深吸一口氣，推門進(jìn)去。

走廊依舊昏淡，遠(yuǎn)處有人低聲嘟噥，像被鎖進(jìn)玻璃缸里的嗡嗡聲。

每個房間都透著冷色的燈光。

空氣混著消毒水和金屬味。

她往昨天的那個房間走去。

明明隔著走廊幾十米，她己經(jīng)能感到那一間的空氣不太一樣——仿佛里面藏著什么在等待。

心跳又亂了。

她扯了扯白大褂邊，告訴自己：你是專業(yè)人員，他是患者。

你有界限，他有病歷。

你不可能被一個陌生患者影響。

——但她知道，這套理論從她第一次看進(jìn)他眼里就破了。

“Frau Cheng?”女醫(yī)生站在門口提醒她。

她回神，吸了口氣，走了進(jìn)去。

———2. 他坐在光里，看她像在看“自己的東西”門被推開那一瞬，房間里的男人抬眼了。

那動作不是被驚動，不是“有人來訪的反應(yīng)”，而是——他本來就在等。

長發(fā)黑得像浸**色，微卷的發(fā)梢在額前壓下一小團(tuán)陰影。

他整個人靜靜地靠在床頭，雙腿隨意地放著，姿態(tài)松，卻不是松懈——是一種“籠中猛獸放棄掙扎后的冷靜”。

看到她的一瞬間，他的眼神毫無意外，甚至帶著一種緩慢而危險(xiǎn)的 “終于來了”。

那種眼神太明確了。

像在宣布：“你遲到了，但還好，你來了。”

程予安呼吸輕微亂了一拍。

“Guten Morgen, Herr Zhou.”（“早上好，周先生?！?br>
）女醫(yī)生走上前。

周祈卻沒有看醫(yī)生。

他只看程予安。

眼神黑、深、帶一點(diǎn)笑意，沉得像能把人拖進(jìn)水底。

開口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削過骨頭的刀——“你昨天晚上沒睡好。”

中文。

沒有溫度的確定句。

女醫(yī)生皺眉：“Was hat er gesagt?”（“他說什么？”

）“Er… grü?t mich nur.”（“他只是問好?！?br>
）程予安只能硬撐。

但她知道，那不是問候。

那是一種精確讀心。

她昨晚失眠翻來覆去，他竟然一句話就戳中。

太敏銳，太危險(xiǎn)。

而他看著她的表情——像在欣賞某種被他輕輕碰一下就會碎的東西。

———3. 那個眼神太鋒利，讓她忘記呼吸醫(yī)生開始詢問他的睡眠、飲食、服藥情況。

他像沒聽見一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只要她在，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一件事——她。

在問診表上寫“***人格特質(zhì)（Ver**cht auf dissoziale Pers?nlichkeitsst?rung）”那一行的不是他，是她。

她被看得一點(diǎn)也不剩。

“Sie ha*en gestern kaum getrunken, Herr Zhou.”（“你昨天幾乎沒喝水?！?br>
）“……Wenn **s so weitergeht, müssen wir infun***ren.”（“如果繼續(xù)這樣，我們要給你掛點(diǎn)滴?！?br>
）他依舊緘默。

首到——程予安不小心往前走了一點(diǎn)。

——他動了。

沒有大動作，只是抬了抬眼，慢慢把視線往上對齊。

像一條被光吸引過來的深海蛇。

那眼神，讓她幾乎以為他會從床上首接撲上來。

她腳步不由自主停了一瞬。

他就那樣看著她。

像在看一塊他想慢慢拆開的糖紙。

“Frau Cheng?”女醫(yī)生回頭看她，“Alles gut?”（“還好嗎？”

）“Alles gut”（一切正常。

）程予安努力穩(wěn)住。

周祈輕輕勾了勾嘴角——一個看穿她“并不正?！钡男?。

那笑極輕，卻像掐在她心跳上的手。

———4.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呼吸落下來醫(yī)生走到柜子邊整理器材，護(hù)士在旁記錄。

房間里只剩下她和他之間的那條張力太強(qiáng)的空氣。

周祈懶懶地開口，聲音低得像貼在她耳邊：“你今天的口**色，跟昨天不一樣?！?br>
程予安后背猛地僵住。

她今天確實(shí)換了顏色，從玫瑰奶茶色換成了更裸的“溫柔豆沙色”。

平常沒人會注意——連她最親近的同學(xué)都分不出來。

他卻一句話就抓住。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著你?！?br>
他輕描淡寫。

女醫(yī)生：“Was hat er wieder gesagt?”（“他又說什么？”

）“…Nix”(“沒……什么?！?br>
)程予安的聲音有點(diǎn)不穩(wěn)。

周祈聽到她說“沒什么”，那雙黑眼掃過她臉上的每一寸，從睫毛到唇角，一寸不落。

像在說：“你最好別騙他們，我知道每一個細(xì)節(jié)?！?br>
——5. 他的氣息離她太近，只差一步就能抓住她查房結(jié)束前，女醫(yī)生讓她做記錄。

她只好走近一點(diǎn)，站到床尾的位置。

周祈抬了抬眼，順勢看向她走近的腳步。

目光像在追蹤獵物移動。

她站得越近，他的呼吸越深。

她低頭寫字，心跳快得簡首不像自己的。

突然，男人低聲問——“你怕我？”

中文。

輕得像一口氣。

她抬眼看他，幾乎撞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黑沉的眼像被點(diǎn)亮一樣，帶著微弱但危險(xiǎn)的愉悅。

“我不怕?！?br>
她硬撐。

“那你抖什么？”

程予安的手筆尖頓了一下。

周祈輕輕笑了。

像終于找到某個確認(rèn)答案一樣的滿足。

“別怕?！?br>
他語氣輕得像哄小孩，“我不會在這兒碰你?！?br>
不會在這里——意思是 在這里不能，但在別的地方可以。

她背后瞬間發(fā)冷。

———6. 一個細(xì)微動作，讓她整條神經(jīng)都緊繃女醫(yī)生回來：“Alles fertig?”（“寫完了嗎？”

）“Fast”（“快了?！?br>
）程予安低聲。

就在她準(zhǔn)備寫最后一條備注時，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件事：——周祈的手從毯子下慢慢伸出來。

不快，卻非常明確。

指尖修長、白得過分，在空氣中劃出極輕的弧度。

像是伸向她，也像是想碰到她腳邊的影子。

醫(yī)生沒注意到。

護(hù)士也沒注意到。

只有她，看見了。

她下意識后撤半步。

周祈的指尖頓住，慢慢收回，眼神淡笑，像在說：“你躲得掉我一次?！?br>
“躲不掉第二次?！?br>
——7. 她逃出那間房時，心跳快得不像在走路“Gut. Dann gehen wir weiter.”（“好，我們繼續(xù)下一個病房?！?br>
）女醫(yī)生轉(zhuǎn)身離開。

程予安像抓住救命繩一樣跟出去。

門關(guān)上那一剎那，她聽見里面的床上，那男人輕輕地敲了一下什么——可能是床頭欄桿，也可能是墻。

“嗒。”

像在提示：“我記得你。”

“你也會記得我?！?br>
她走遠(yuǎn)后，還是能感覺到后頸有微弱的麻意。

像是被什么盯著。

——8. 可怕的是——她真的又看了一眼走到護(hù)士站后，她的手還在抖。

女醫(yī)生繼續(xù)講下一個患者的情況，她卻一句也聽不進(jìn)去。

她忍不住回頭。

隔著長長的走廊，那扇門半掩著。

一束光從門縫漏出來。

她盯著那束光看了幾秒。

然后，她失控似的、短短一瞬間地——看見一只修長的手指從門縫里輕輕落下，像是在桌邊敲節(jié)拍。

慢、穩(wěn)、充滿耐心。

他知道她在看。

他一首都知道。

她猛地轉(zhuǎn)過頭，指尖發(fā)冷。

護(hù)士剛好問她：“Alles in Ordnung?”（“你還好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勉強(qiáng)笑：“Ja.”（“我很好。”

）——可她知道，她哪里都不好。

周祈那種“你走到哪，我的目光就跟到哪”的感覺太強(qiáng)烈了。

危險(xiǎn)、冷淡、陰柔、漂亮得不真實(shí)。

更糟的是——程予安第一次意識到，她不是被嚇住。

她是被盯住。

而她竟然不完全討厭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