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酒吧并沒有真的消失在南校大學(xué)城翻天覆地的變化里，它只是搬了家，從一條逼仄的小巷深處，挪到了更靠近新商業(yè)街的街角。

周硯深在門口停頓了片刻，才推門而入。

他在吧臺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坐下，酒保是個年輕的面孔，熱情地遞上酒單。

“一杯威士忌，純飲，謝謝?！?br>
他看也沒看酒單，聲音淡漠。

酒很快送來，琥珀色的液體在迷幻的燈光下蕩漾。

他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冰塊在杯壁上凝結(jié)出細(xì)密的水珠。

“周……周硯深？”

一個帶著幾分不確定和驚訝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周硯深側(cè)頭，看到一個微胖、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正看著他，臉上帶著驚喜的笑容。

他花了半秒鐘，從記憶庫里檢索出這張臉——王哲，當(dāng)年班上的組織委員，人很熱心，成績中游，存在感不算太強(qiáng)。

“王哲?！?br>
周硯深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打過招呼，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哎呀！

真是你?。?br>
剛才在禮堂就看見你了，遠(yuǎn)遠(yuǎn)的，沒敢認(rèn)！

你現(xiàn)在這氣場，太強(qiáng)了！”

王哲自來熟地在旁邊的吧凳坐下，語氣激動，“咱們得有……快十年沒見了吧？”

“嗯。”

周硯深應(yīng)了一聲，不算熱情，但也沒有拒人千里。

王哲顯然不在意他的冷淡，興奮地招呼酒保也給自己來一杯，然后轉(zhuǎn)向周硯深：“你這次回來**，可真是給咱們**，給咱們班掙足了面子！

群里都炸鍋了，都說要組織個同學(xué)會，必須把你請來！”

周硯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感。

“看時間。”

“別?。?br>
就今晚怎么樣？

擇日不如撞日！”

王哲掏出手機(jī)，手指飛快地劃拉著，“我這就群里吼一嗓子，能來的肯定都來！

就在這兒，我認(rèn)識這兒的經(jīng)理，讓他給咱們騰個大點(diǎn)的卡座！”

不等周硯深拒絕，王哲己經(jīng)噼里啪啦地發(fā)起了語音消息，語氣亢奮：“喂喂喂！

各位老同學(xué)！

重磅消息！

猜猜我碰見誰了？

周硯深！

對，就是咱們的周大學(xué)霸，現(xiàn)在的周總！

就在‘老地方’！

能來的趕緊啊，機(jī)會難得！”

放下手機(jī)，王哲嘿嘿一笑：“搞定！

放心，能來的都是當(dāng)年玩得還不錯的?！?br>
周硯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并不想?yún)⒓邮裁赐瑢W(xué)會，尤其在這種心情之下。

但王哲的熱情，以及那聲“老同學(xué)”，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他暫時困在了這里。

他沉默著，又喝了一口酒。

陸陸續(xù)續(xù)地，開始有人到來。

大多是當(dāng)年班上和系里比較活躍的分子，見到周硯深，無一例外地先是驚嘆于他的變化和成就，然后便是熱情的寒暄。

氣氛很快熱鬧起來，卡座里坐滿了人，酒杯碰撞聲，談笑聲不絕于耳。

周硯深被簇?fù)碓谥虚g，應(yīng)對著各式各樣的問題和恭維。

他話不多，偶爾回應(yīng)幾句，得體卻疏離。

大部分時間，他只是聽著，觀察著。

十年時光，在每個人身上都刻下了痕跡。

話題從工作、家庭、孩子，慢慢轉(zhuǎn)向了回憶。

“哎，還記得當(dāng)年咱們一起通宵趕設(shè)計(jì)稿嗎？

硯深你那時候就厲害，一個人能頂我們仨！”

“是啊，那次籃球賽，要不是硯深最后那個三分**，咱們系就懸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zhuǎn)眼，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周硯深聽著，唇角偶爾牽起一絲極淡的、應(yīng)景的弧度，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沉寂的荒原。

這些熱鬧和懷舊，仿佛隔著一層玻璃，他看得見，卻感受不到溫度。

首到，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八卦”意味，切入了一片懷舊的氣氛中：“說起來……你們還有人記得林晚嗎？”

說話的是一個打扮時尚的女人，周硯深記得她叫李莉，當(dāng)年班上的文藝委員。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周硯深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層浪。

他端著酒杯的手穩(wěn)如磐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仿佛這個名字與他毫無干系。

但卡座里的氣氛，卻因?yàn)檫@個名字，微妙地停滯了一瞬。

“林晚啊……當(dāng)然記得，當(dāng)年可是咱們學(xué)校的才女加美女?。　?br>
有人接話，語氣帶著感慨。

“是啊，畫兒畫得特別好，氣質(zhì)也好，安安靜靜的?！?br>
“她跟硯深那時候……”有人話說了一半，似乎意識到不妥，訕訕地住了口，小心地瞥了周硯深一眼。

李莉卻似乎談興正濃，她晃著手中的酒杯，聲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唏噓和幾分不易察覺的優(yōu)越感：“我前陣子好像聽人提起過她。

怎么說呢……感覺她后來過得挺一般的?！?br>
周硯深的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無人察覺。

“哦？

怎么個一般法？”

有人好奇地問。

“具體的不太清楚，好像沒做什么特別像樣的工作，挺漂泊的。

感情方面好像也不太順利……”李莉壓低了聲音，營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氛圍，“聽說她后來挺后悔的……后悔？”

王哲插嘴，“后悔什么？”

李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周硯深毫無波瀾的側(cè)臉，意有所指地說：“這誰知道呢？

可能是后悔當(dāng)初某些選擇吧……不過也有人說，她好像是結(jié)婚了，嫁了個普通人，日子過得平平淡淡的?！?br>
“結(jié)婚派”和“后悔派”的傳言，在這小小的卡座里，以一種看似隨意，實(shí)則**的方式，被輕描淡寫地勾勒出來。

周硯深依舊沉默著，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混合著灼燒感，一路從喉嚨墜入胃底，像是要將那剛剛被翻攪起來的、名為“林晚”的沉渣，再次凍結(jié)。

他放下酒杯，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抱歉，”他站起身，聲音平靜無波，打斷了關(guān)于“林晚”的議論，“我去下洗手間?！?br>
他穿過喧囂的人群，走向相對安靜的走廊。

身后的談笑聲，關(guān)于“林晚”的只言片語，似乎還在隱約傳來。

他靠在洗手間冰涼的瓷磚墻壁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香薰的混合氣味，令人窒息。

后悔？

結(jié)婚？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細(xì)針，扎在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十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己無堅(jiān)不摧。

可原來，關(guān)于她的任何一點(diǎn)消息，哪怕只是捕風(fēng)捉影的流言，都能輕易地將他打回原形。

他睜開眼，看著鏡子里那個面色冷峻、眼神卻泄露出一絲疲憊的男人。

榮歸故里？

衣錦還鄉(xiāng)？

多么可笑。

他甚至連她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方，都一無所知。

而剛才那些輕飄飄的議論，像是一把生銹的鑰匙，不僅沒能打開謎底，反而將鎖孔攪得更亂，更疼。

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周硯深重新挺首脊背，恢復(fù)了那副冷硬的面具，走回那片虛假的熱鬧之中。

只是他心底清楚，有些東西，從聽到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己經(jīng)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