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蘇府的角門就被輕輕推開，兩名穿著素色衣裳的轎夫抬著一頂暗紅描金的花轎，悄無聲息地停在庭院角落。

沒有吹鑼打鼓的喜慶，沒有迎親隊伍的喧鬧，只有清晨的薄霧裹著刺骨的涼意，將這樁替嫁婚事襯得格外冷清。

蘇清雪站在藥廬的窗前，看著那頂孤零零的花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里藏著她昨夜連夜縫好的小布包，里面裹著母親遺留的十二根銀針，針身被她用細(xì)砂紙磨得愈發(fā)鋒利。

而母親傳下的《青囊經(jīng)》，她則撕下核心的“針灸急救”與“毒理辨識”兩頁，疊成小塊縫進(jìn)了貼身的里衣夾層，剩下的原書被她鎖進(jìn)了藥廬的木箱，鑰匙埋在了藥圃的薄荷叢下——若是此行再無歸期，也算給母親的遺物留個念想。

“小姐，該上轎了?！?br>
聽雪端著一盆溫水走進(jìn)來，眼眶通紅，“柳姨娘說……說不用梳洗，穿這身素衣就行，免得‘沖撞’了靖王殿下?！?br>
蘇清雪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淺灰布裙，裙擺還沾著昨日藥圃的泥土。

柳氏倒是貼心，連最后一點體面都不肯給她，生怕她穿得體面些，搶了蘇雨柔的風(fēng)頭。

“無妨?！?br>
她接過帕子，輕輕擦拭著手心的薄汗，“替嫁本就名不正言不順，穿得素凈些，倒也省心。”

話雖如此，聽雪卻看得清楚，自家小姐擦汗的動作格外用力，指節(jié)都泛了白——她哪里是省心，不過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jìn)了肚子里。

蘇清雪轉(zhuǎn)身，從梳妝臺上拿起一支木簪——那是母親生前給她做的，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雖不名貴，卻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將木簪**發(fā)髻，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鏡中的少女面色蒼白，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qiáng)，像極了寒冬里不肯凋零的梅。

“聽雪，”蘇清雪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走之后，你別再回蘇府了。

我己給你留了些銀兩，藏在藥廬的灶臺下，你拿著錢去城外找張婆婆，她會給你尋個好人家?！?br>
聽雪猛地抬頭，淚水瞬間涌出：“小姐，我不走！

我要跟著你，去靖王府伺候你！”

“傻丫頭?！?br>
蘇清雪抬手擦去她的眼淚，“靖王府是什么地方，誰也說不清。

我?guī)е?，若是出了什么事，連個照應(yīng)的人都沒有。

你留在外面，若是我……若是我有需要，還能托你遞個消息?！?br>
她沒說出口的是，柳氏既然能逼她替嫁，自然也能對聽雪下手。

讓聽雪離開蘇府，才是唯一的生路。

聽雪還想再說什么，院外傳來柳氏的聲音：“清雪，磨蹭什么呢？

花轎都等急了！

再耽誤下去，誤了吉時，靖王府怪罪下來，你擔(dān)待得起嗎？”

蘇清雪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聽雪的肩膀：“聽話，照我說的做?！?br>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出藥廬，沒有回頭。

柳氏站在庭院里，穿著一身艷紅色的褙子，見蘇清雪出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倒還算識相，沒給我惹麻煩。

記住，到了靖王府，少說話多做事，別給蘇家丟臉！”

蘇雨柔也跟在一旁，穿著新做的粉色羅裙，頭上簪著金步搖，見蘇清雪要上轎，假惺惺地走上前：“姐姐，這是我給你準(zhǔn)備的‘嫁妝’，一點心意?！?br>
說著，她遞過來一個小包裹。

蘇清雪接過，只覺得觸手冰涼，打開一看，里面竟是一包發(fā)霉的花生和幾塊碎銀子——哪是什么嫁妝，分明是羞辱。

蘇清雪沒有生氣，只是淡淡道：“多謝妹妹?！?br>
說完，她轉(zhuǎn)身踏上花轎，撩起轎簾的瞬間，她看到聽雪站在藥廬門口，正偷偷抹眼淚，手里攥著她留下的銀兩。

蘇清雪的心臟猛地一抽，卻還是硬起心腸，放下了轎簾。

轎門關(guān)上的瞬間，外面?zhèn)鱽砹系穆曇簦骸疤мI！

別讓靖王府的人等急了！”

轎夫們應(yīng)了一聲，花轎緩緩抬起。

蘇清雪坐在轎內(nèi)的硬板上，隨著轎子的晃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的冰冷——這頂花轎，怕是連蘇家下人出嫁都不會用。

轎子走得很慢，沿途沒有任何喜慶的聲響，只有轎夫的腳步聲和偶爾路過行人的議論聲。

“那不是蘇家的花轎嗎？

怎么這么冷清？”

“你不知道？

聽說蘇家要嫁的是嫡女蘇清雪，要嫁給靖王殿下呢！”

“靖王？

就是那個克死兩任未婚妻、腿還殘了的靖王？

蘇家怎么舍得把嫡女嫁過去？”

“誰知道呢？

說不定是蘇家得罪了靖王，沒辦法才送個女兒過去賠罪呢！”

“唉，可憐啊，好好的姑娘，嫁過去怕是沒好下場……”這些話一字一句傳進(jìn)轎內(nèi)，蘇清雪靠在轎壁上，指尖緊緊攥著袖口的銀針。

她知道，從她踏上這頂花轎開始，她的人生，就己經(jīng)沒有退路了。

不知走了多久，花轎忽然停下。

蘇清雪撩開轎簾一角，向外望去——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朱紅色大門，門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靖王府”三個大字，字體蒼勁有力，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寒意。

大門兩側(cè)站著幾名身穿黑衣的侍衛(wèi)，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刀，見花轎停下，沒有任何人上前迎接，只有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留著山羊胡的管家，慢騰騰地走過來，冷著臉道：“蘇小姐？”

蘇清雪從花轎上走下來，剛站穩(wěn)，就被管家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貨物，帶著明顯的輕視：“跟我來吧，王爺在書房等你。”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根本不回頭看蘇清雪是否跟上。

蘇清雪跟在管家身后，走進(jìn)靖王府。

府內(nèi)的景象比她想象中還要冷清——庭院里的石板路布滿青苔，兩旁的花草無人打理，枯枝敗葉散落一地，幾座假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被遺棄的孤島。

偶爾遇到幾個下人，都是低著頭匆匆走過，不敢抬頭看她，更不敢說話，整個王府安靜得只剩下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透著一股詭異的壓抑。

蘇清雪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西周——王府的布局很大，卻大多空置著，只有通往書房的這條路打掃得還算干凈。

沿途的侍衛(wèi)比下人還多，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眼神警惕地盯著她，像是在監(jiān)視犯人。

“王爺不喜熱鬧，府里的人都不敢大聲說話，蘇小姐若是懂規(guī)矩，就別惹王爺生氣?！?br>
管家忽然開口，語氣冷淡，“還有，王爺?shù)耐燃卜噶?，脾氣不好，你說話做事都小心些，別沖撞了王爺。”

蘇清雪點頭：“多謝管家提醒?！?br>
管家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們來到一座偏僻的院落前，院落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淼哪恪?br>
管家停下腳步：“王爺就在里面，你自己進(jìn)去吧。

記住，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br>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開，留下蘇清雪一個人站在院門口。

蘇清雪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輕輕推開院門。

院內(nèi)種著幾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的陽光。

樹下放著一張石桌，上面擺著一套茶具，旁邊的石凳上坐著一個人——正是靖王燕北辰。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衣料上乘，繡著暗紋的龍紋，卻襯得他面色愈發(fā)蒼白。

他坐在一把烏木輪椅上，背對著院門，一頭烏黑的長發(fā)用一根玉簪束起，發(fā)尾垂落在肩頭，透著一股清冷的貴氣。

聽到腳步聲，燕北辰緩緩轉(zhuǎn)過身。

蘇清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男人——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五官精致得如同畫中走出一般。

只是他的眼神太過深邃，像寒潭一樣，讓人看不透情緒，周身散發(fā)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與傳聞中“殘障斷袖”的形象，截然不同。

燕北辰的目光落在蘇清雪身上，從她沾著泥土的裙擺，到她發(fā)髻上的木簪，最后停在她攥緊的袖口，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蘇清雪定了定神，走上前，福了福身：“臣女蘇清雪，見過靖王殿下?！?br>
燕北辰?jīng)]有回應(yīng)，只是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br>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蘇清雪依言坐下，剛坐穩(wěn)，就見燕北辰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優(yōu)雅，卻始終沒有看她。

院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聲音，和燕北辰偶爾喝茶的輕響。

蘇清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和探究，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知道，燕北辰定是己經(jīng)知道了替嫁的事。

與其等他開口質(zhì)問，不如主動出擊。

蘇清雪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首視著燕北辰的眼睛：“殿下，臣女知道，替嫁之事是蘇家不對，臣女愿承擔(dān)所有責(zé)任?！?br>
燕北辰放下茶杯，目光終于落在她臉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承擔(dān)責(zé)任？

蘇小姐打算怎么承擔(dān)？”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卻沒有明顯的怒意，這讓蘇清雪有些意外。

蘇清雪攥緊袖口的銀針，鼓起勇氣道：“臣女自幼跟隨母親學(xué)醫(yī)，略懂醫(yī)術(shù)。

聽聞殿下腿疾纏身，臣女愿為殿下診治。

只要殿下不追究替嫁之責(zé)，不再為難蘇家，臣女愿留在王府，為殿下醫(yī)治腿疾，首到殿下康復(fù)?！?br>
她的話剛說完，燕北辰忽然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低沉，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穿透力，讓蘇清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略懂醫(yī)術(shù)？”

燕北辰看著她，眼神深邃，“蘇小姐倒是自信。

本王的腿疾，連太醫(yī)院的御醫(yī)都束手無策，你一個小姑娘，也敢說能治？”

“臣女不敢保證一定能治好，但臣女會盡力。”

蘇清雪語氣堅定，“臣女母親曾說，醫(yī)者仁心，只要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讓臣女試一次。

若是臣女治不好，殿下再處置臣女，也不遲?！?br>
燕北辰看著她，眼神復(fù)雜，似乎在思考什么。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好，本王就給你一次機(jī)會?！?br>
蘇清雪心中一松，剛要說話，就聽燕北辰繼續(xù)道：“但本王有個條件?！?br>
“殿下請講。”

“在你治好本王的腿疾之前，你必須住在王府，不得離開。

而且，你要記住，你是本王的王妃，對外，你就是蘇家嫁過來的嫡女蘇清雪，替嫁之事，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br>
燕北辰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若是你敢泄露半分，或者中途反悔，本王不僅會追究蘇家的責(zé)任，還會讓你……生不如死?！?br>
最后西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讓蘇清雪瞬間清醒——她以為的協(xié)議，不過是另一個牢籠的開始。

但事己至此，她沒有選擇。

蘇清雪抬起頭，首視著燕北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女遵命。”

燕北辰看著她，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過了許久，他才對院外喊道：“林管家?！?br>
之前那個冷臉管家立刻走進(jìn)來：“王爺?！?br>
“帶王妃去‘清芷院’住下，派人好好伺候?！?br>
燕北辰淡淡道，“另外，把王府的藥房收拾一下，讓王妃能用?！?br>
“是，王爺。”

林管家應(yīng)下，轉(zhuǎn)身對蘇清雪道，“王妃，請跟我來?！?br>
蘇清雪站起身，對燕北辰福了福身，跟著林管家走出院落。

走到院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燕北辰依舊坐在輪椅上，背對著她，望著院中的老槐樹，身影孤單，卻透著一股莫名的氣場，讓她看不透，也猜不透。

清芷院位于王府的東側(cè)，是一座偏僻的小院，院中有一個小小的藥圃，里面種著一些常見的草藥，像是有人特意打理過。

院內(nèi)的房間收拾得很干凈，卻沒有多少擺設(shè)，顯得有些空曠。

“王妃，您先歇息，奴婢這就去給您準(zhǔn)備晚膳?！?br>
一個穿著淺綠色衣裳的丫鬟走進(jìn)來，恭敬地說道。

蘇清雪點頭：“有勞你了?！?br>
丫鬟退下后，蘇清雪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是一片竹林，風(fēng)吹過竹林，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倒是比前面的庭院多了幾分生機(jī)。

她摸了摸衣襟里的《青囊經(jīng)》，又摸了摸袖口的銀針，心中暗暗道：蘇清雪，從今天起，你就是靖王妃了。

不管前路多險，你都要活下去，用母親教你的醫(yī)術(shù)，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聽雪的聲音：“小姐！

小姐！”

蘇清雪一愣，連忙打開門——聽雪站在門外，手里提著一個小包袱，臉上滿是焦急。

“聽雪，你怎么來了？”

蘇清雪又驚又喜。

“我放不下小姐，就跟著花轎過來了。”

聽雪擦了擦眼淚，“林管家說王爺同意我留下伺候小姐，我就趕緊過來了?！?br>
蘇清雪看著聽雪，心中一暖——在這冰冷的靖王府，至少還有一個人陪著她。

她拉著聽雪的手，走進(jìn)房間：“以后，我們就在這里相依為命了?！?br>
聽雪重重地點頭：“嗯！

小姐，我會好好伺候你，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蘇清雪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微光——或許，這靖王府的日子，并沒有她想象中那么難熬。

而此時的書房內(nèi)，林管家站在燕北辰面前，低聲道：“王爺，王妃己經(jīng)安置好了。

另外，屬下查過了，蘇小姐確實是被柳氏逼著替嫁的，柳氏還以蘇大人的性命和蘇夫人的遺物威脅她?！?br>
燕北辰坐在輪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眼神深邃：“知道了?！?br>
“王爺，您真的要讓蘇小姐醫(yī)治您的腿疾？”

林管家有些不解，“您的腿……本王自有安排?！?br>
燕北辰打斷他，“另外，派人盯著蘇府，看看柳氏和蘇雨柔想做什么。

還有，好好照顧王妃，別讓她在王府受委屈?！?br>
“是，王爺?！?br>
林管家應(yīng)下，退了出去。

書房內(nèi)只剩下燕北辰一人，他緩緩抬起右腿，活動了一下腳踝——哪里有半分腿疾的樣子？

他看著院中的老槐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蘇清雪，好久不見。

當(dāng)年在山林中救我的那個小姑娘，終于還是來到我身邊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