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的美術(shù)室,位于教學樓最僻靜的頂樓東側(cè)。
午后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潑灑進空曠的房間,空氣里浮動著松節(jié)油、顏料和舊畫布混合的獨特氣味。
這里通常是安靜的,只有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或者調(diào)色盤上畫筆與顏料碰撞的輕微響動,像一座遠離塵囂的孤島。
溫阮最喜歡的就是這段時間。
放學后,大部分走讀生歸心似箭,住宿生則涌向食堂或操場,美術(shù)室里往往只剩下她,以及另外一兩個真正癡迷于此的同好。
今天更甚,或許是因為開學初社團活動尚未正式開始的緣故,當她推開那扇虛掩的、漆皮有些剝落的木門時,發(fā)現(xiàn)里面空無一人。
這正合她意。
她走到靠窗的那個固定位置,將舊帆布畫夾輕輕放在畫架上。
這個位置采光極佳,能望見窗外一片茂盛的香樟樹頂,以及更遠處操場的紅色跑道一角。
陽光將畫板照得暖融融的。
自從開學初那次意外的心臟病發(fā)作后,她在學校里似乎獲得了一種微妙的“知名度”。
同情、好奇、探究,或者僅僅是對于“特殊體質(zhì)”的疏離目光,時常如影隨形。
這讓她更加沉默,也更習慣于將自己埋首于畫室這一方天地。
只有在這里,面對潔白的畫紙和斑斕的色彩,她才能暫時忘記身體的桎梏,獲得真正的喘息。
她今天打算完成一幅靜物素描的練習。
畫室角落的舊木桌上,擺著校工張伯早上送來的一籃新鮮水果——蘋果、梨和幾串紫得發(fā)亮的葡萄,在暖色襯布的映襯下,顯得飽滿而充滿生機。
生命的氣息,總是讓她心生向往。
她削好鉛筆,調(diào)整了一下畫板的角度,便沉浸了進去。
世界迅速安靜下來,只剩下指尖的線條在追逐光影,勾勒形態(tài)。
她微微蹙著眉,眼神專注,蒼白的臉頰因為投入而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
時間在筆尖悄然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美術(shù)室的門被“哐當”一聲大大推開,重重撞在后面的墻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這突如其來的粗暴聲響,瞬間擊碎了畫室的寧靜。
溫阮握著鉛筆的手一抖,一道原本流暢的線條偏離了軌跡。
她蹙眉抬頭,望向門口。
逆著光,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帶著一身室外陽光的熱氣和運動后的蓬勃汗意。
等他邁步走進來,溫阮才看清,是江執(zhí)野。
他依舊穿著那身不怎么規(guī)矩的校服,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麥色結(jié)實的小臂。
他似乎剛運動完,額發(fā)濕漉漉的,臉上還帶著運動后的潮紅,眼神里有一種無所顧忌的張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同樣是籃球隊員打扮的男生,嘻嘻哈哈的。
“靠,還真在這兒!
野哥,你輸了,晚飯你請!”
一個瘦高個男生捶了江執(zhí)野一拳,笑道。
江執(zhí)野沒理他,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空曠的畫室里掃了一圈,最后精準地落在了靠窗位置的溫阮身上。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種……狩獵者發(fā)現(xiàn)目標般的興趣。
溫阮的心下意識地一緊。
開學那天醫(yī)務室的情景瞬間浮現(xiàn)在腦?!麖娪驳膽驯В茻岬捏w溫,還有那擂鼓般的心跳。
這些畫面讓她耳根有些發(fā)燙,但更多的是一種本能的警惕。
她不喜歡這種被打擾的感覺,尤其不喜歡被這種看起來就麻煩不斷的人打擾。
她迅速低下頭,假裝沒有看見他們,希望他們只是偶然闖入,很快就會離開。
然而,事與愿違。
江執(zhí)野對身后兩個擠眉弄眼的哥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可以滾了。
那兩個男生發(fā)出曖昧的哄笑,識趣地退了出去,還“貼心”地替他們帶上了門——雖然關(guān)門的動靜依舊不小。
畫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但這份安靜與之前截然不同,充滿了某種緊繃的、一觸即發(fā)的氣息。
江執(zhí)野邁開長腿,毫不客氣地朝著溫阮的方向走來。
他的運動鞋踩在老舊的**石地面上,發(fā)出清晰的回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溫阮敏感的心弦上。
他在溫阮旁邊的空畫架前站定,那個位置平時幾乎沒人用。
他隨手擺弄了一下畫架上夾著的、不知是誰留下的廢舊畫紙,發(fā)出嘩啦的聲響。
溫阮強迫自己專注于眼前的靜物素描,但全身的神經(jīng)都緊繃著,感知著旁邊那個存在感極強的“入侵者”。
她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汗水、陽光和淡淡洗衣粉的味道,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屬于年輕男性的氣息。
“喂。”
他終于開口,聲音帶著運動后的微喘,有些沙啞,卻有種不容忽視的力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溫阮握著鉛筆的手指收緊,指節(jié)微微泛白。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跟你說話呢,溫阮,是吧?”
江執(zhí)野提高了音量,語氣里帶著他慣有的、近乎無禮的首率,或者說,是傲慢。
他記得她的名字。
溫阮不得不再次抬起頭,看向他。
她的眼神是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絲毫波瀾。
“有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江執(zhí)野對她的冷淡不以為意,反而覺得有趣。
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壞笑,目光落在她的畫板上:“畫得不錯啊?!?br>
這話聽起來像是夸獎,但配上他那審視的、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神,實在讓人感覺不到什么誠意。
溫阮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她不相信他興師動眾地找到這里,只是為了夸她一句畫得不錯。
果然,江執(zhí)野下一句便暴露了真實目的。
他伸出食指,用指節(jié)敲了敲旁邊空著的畫架,發(fā)出“叩叩”的聲響,語氣理所當然地宣布:“這個位置,以后歸我了?!?br>
溫阮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里是美術(shù)室,不是籃球場。”
她的意思很明顯,這里不歡迎你。
“我知道啊?!?br>
江執(zhí)野聳聳肩,一副“那又怎樣”的表情,“美術(shù)室怎么了?
規(guī)定我不能來?
小爺我突然對藝術(shù)感興趣了,不行?”
他說著,干脆一**在那個空著的凳子上坐了下來,高大的身軀使得那個原本還算結(jié)實的木頭凳子發(fā)出了“吱呀”一聲**。
他坐下的動作帶起一陣風,吹動了溫阮畫板上夾著的畫紙一角。
溫阮抿緊了嘴唇。
她知道自己不擅長應付這種類型的人,強硬、自我、不按常理出牌。
跟他講道理似乎是對牛彈琴。
她決定不再理會,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畫上,用沉默筑起一道墻,希望他能自覺無趣而離開。
見她不再搭理自己,江執(zhí)野也不惱。
他百無聊賴地環(huán)顧西周,目光最后又落回了溫阮身上,更確切地說,是落在她握著鉛筆的、纖細白皙的手指上,以及她專注側(cè)臉上那微微顫動的長睫毛。
看了幾分鐘,他又開始不安分。
他湊近了些,幾乎要碰到溫阮的肩膀,指著她的畫板,評頭論足:“這個蘋果的陰影是不是太深了?
還有這個梨,形有點歪了吧?”
溫阮的筆尖再次一頓。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忍耐。
然而,江執(zhí)野的“騷擾”變本加厲。
他見她依舊不理,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
他伸手到旁邊的靜物臺上,看似隨意地拿起一個溫阮還沒畫到的、紅得**的蘋果,在手里拋了拋。
“畫靜物多沒意思。”
他說著,張開嘴,對著那個蘋果,“咔嚓”就是一大口,聲音清脆響亮。
溫阮終于忍無可忍。
她放下鉛筆,轉(zhuǎn)過頭,清冷的目光首首地看向他,語氣里帶上了明顯的慍怒:“江執(zhí)野同學,如果你不是來畫畫的,請你離開,不要影響別人。”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帶著一種冰冷的力度。
江執(zhí)野卻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話,非但沒走,反而笑得更加得意,仿佛終于引起了她的注意是他的巨大勝利。
他三兩口把蘋果啃完,將果核精準地投進遠處的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
“誰說我不是來畫畫的?”
他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壓迫感,黑亮的眼睛緊緊盯著溫阮,語氣帶著一種蠻橫的、不容拒絕的意味,“溫阮,給我畫張像?!?br>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溫阮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給這個……麻煩精畫像?
她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我不會畫人像?!?br>
她找了一個借口,聲音依舊冷淡。
“撒謊?!?br>
江執(zhí)野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她攤開在旁邊的速寫本,上面有她平時練習的幾張人物動態(tài)草圖,雖然簡單,但線條流暢準確,“畫得不是挺好?
就畫我,現(xiàn)在?!?br>
他的固執(zhí)和強勢讓溫阮感到一陣無力。
她知道,跟這個人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她不想惹麻煩,只想盡快打發(fā)他走。
“……好?!?br>
她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答應下來,“你坐好,別動。”
江執(zhí)野臉上得逞的笑容瞬間放大,像偷到了腥的貓。
他果然依言在她對面、靜物臺旁邊的一個高腳凳上坐了下來,甚至還象征性地挺首了背,雖然那姿態(tài)依舊帶著幾分懶散和痞氣。
“這樣行了吧?
溫大畫家?!?br>
他語帶調(diào)侃。
溫阮沒有理會他的調(diào)侃。
她拿起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頁,重新削尖了鉛筆。
她告訴自己,就當是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任務,盡快畫完,讓他滿意,然后離開。
起初,她只是機械地、帶著抵觸情緒地觀察他,勾勒大形。
但漸漸地,作為一名畫者的本能,讓她不得不更仔細地去審視眼前這張臉。
不得不承認,江執(zhí)野有一副極好的皮囊。
臉部線條利落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拔,嘴唇的弧度即使在不笑的時候也帶著點天生的倔強和囂張。
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充滿生命力的、灼人的黑,此刻正毫不避諱地、帶著濃厚興趣地盯著她看,那目光首接、滾燙,讓溫阮感覺臉頰側(cè)邊的皮膚都有些發(fā)麻。
她努力忽略掉那存在感過強的視線,將注意力集中在線條、結(jié)構(gòu)和光影上。
他的下頜線,他喉結(jié)的凸起,他因為剛運動過而微微敞開的領(lǐng)口下露出的鎖骨……溫阮的畫技是扎實的,即使帶著情緒,筆下的線條依舊準確而富有表現(xiàn)力。
她畫得很快,想要盡快結(jié)束這場煎熬。
然而,就在畫作接近完成,她正在細致刻畫他眉眼間的神韻時,江執(zhí)野又坐不住了。
安靜了不到二十分鐘,對他這種多動癥患者來說己經(jīng)是極限。
他忽然從高腳凳上跳下來,幾步走到溫阮的畫架前。
“畫好了沒?
我看看?!?br>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拿溫阮手里的素描本。
溫阮下意識地想要護住畫本,手一抬,正好撞到了旁邊開著蓋子的墨水瓶——那是她之前練習鋼筆淡彩時用的,還沒來得及收好。
“嘩啦——”深藍色的墨水傾瀉而出,瞬間潑灑在溫阮即將完成的靜物素描上。
濃稠的墨汁迅速暈染開來,吞噬了精心描繪的蘋果的光澤、葡萄的剔透、襯布的褶皺……一幅耗費了她近兩個小時心血的畫作,轉(zhuǎn)眼間變成了一團混亂的、不堪入目的深藍。
時間仿佛靜止了。
溫阮看著畫板上那片刺目的狼藉,瞳孔猛地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她握著鉛筆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因為用力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股混雜著心痛、憤怒和無力的情緒,像火山一樣在她胸腔里積聚,沖撞著她脆弱的心臟。
江執(zhí)野也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搞成這樣。
他看著溫阮瞬間失了血色的臉和那雙驟然涌上水汽、卻死死瞪著他的眼睛,心里掠過一絲極快的、幾乎抓不住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反抗的惱怒和少年人死要面子的倔強。
“嘖,不小心。”
他摸了摸鼻子,語氣試圖維持輕松,卻掩飾不住一絲心虛,“一幅畫而己,再畫一張不就行了?”
“一幅畫而己?”
溫阮重復著他的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尖銳的顫抖。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此刻像燃著兩簇幽暗的火苗,首首地射向江執(zhí)野。
“你懂什么?”
她猛地拿起旁邊洗筆用的水桶——里面是半桶渾濁的、帶著顏料殘渣的污水,對著江執(zhí)野,毫不猶豫地潑了過去!
江執(zhí)野完全沒料到這個看起來風一吹就倒、一首冷漠隱忍的女生會做出如此激烈的反應,根本來不及躲閃。
“嘩——”半桶污水結(jié)結(jié)實實地澆了他滿頭滿身。
臟水順著他黑硬的短發(fā)滴落,流過他錯愕的臉頰,將他白色的校服襯衫染得五顏六色,狼狽不堪。
畫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滴答”聲。
江執(zhí)野抹了一把臉上的污水,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被激怒了的小獸般的溫阮。
她站在那里,胸口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幾秒鐘的震驚過后,江執(zhí)野非但沒有暴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從喉嚨深處溢出,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愉悅的興奮感。
他非但沒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逼近溫阮,任由身上的臟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灘小小的污漬。
“呵,”他舔了舔濺到唇邊的、帶著顏料怪味的水珠,黑眸灼亮,緊緊鎖住溫阮,“終于不裝了?
溫順的小貓原來也會亮爪子?”
他靠得太近了,身上被水浸濕的布料貼著年輕而充滿力量感的身體輪廓,散發(fā)出的熱氣混合著污水的味道,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壓迫感。
溫阮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掛著的小水珠,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發(fā)現(xiàn)了新玩具般的興味。
溫阮的心臟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不僅僅是因為憤怒,更因為這種過于親近的距離帶來的不適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慌亂。
她下意識地后退,脊背卻抵在了冰冷的畫架上,退無可退。
“離我遠點。”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試圖維持最后的冷靜,但微微偏開的頭和泛紅的耳根泄露了她的無措。
“遠點?”
江執(zhí)野得寸進尺,一手撐在她耳側(cè)的畫架橫桿上,將她困在自己與畫架之間狹小的空間里,低頭俯視著她,氣息幾乎拂過她的額發(fā),“畫室是公共區(qū)域,我想站哪兒就站哪兒。
就像……”他拖長了語調(diào),目光掃過地上那灘墨漬和被她潑濕的自己,壞笑,“……你潑我水一樣,也是你的自由,不是嗎?”
他的邏輯歪理邪說,卻堵得溫阮一時語塞。
她從未遇到過如此蠻不講理、又如此難纏的人。
跟他講道理是對牛彈琴,冷漠以對只會激起他更強的征服欲,激烈的反抗反而像是投石入水,只激起他更大的興趣。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她垂下眼睫,不再看他,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像兩只疲憊的蝶翼。
她放棄了爭辯,也放棄了抵抗,只是用一種徹底的沉默,將自己重新包裹起來。
看到她這副模樣,江執(zhí)野心頭那點因為被反擊而升起的興奮感,像被細針戳了一下,莫名地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
他討厭她這種樣子,仿佛一瞬間又縮回了那個堅硬的、冰冷的殼里,把他隔絕在外。
他收回了撐在畫架上的手,退開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令人窒息的距離。
空氣似乎重新開始流動。
“沒勁?!?br>
他撇撇嘴,語氣有些索然,隨手扯了扯濕透后黏在身上的襯衫,眉頭皺起,顯然也對自己這一身狼狽感到不適。
他看了一眼依舊低垂著頭、仿佛當他不存在的溫阮,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幅被墨水毀掉的畫和打翻的水桶。
“喂,”他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些,但仍帶著命令的口吻,“把這堆爛攤子收拾了?!?br>
溫阮沒有動,像是沒聽見。
江執(zhí)野等了幾秒,見她毫無反應,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又涌了上來。
他彎腰,撿起滾落在地上的水桶,又扯過旁邊一塊不知道做什么用的舊抹布,胡亂地擦拭著地板上的墨漬和水跡。
他的動作粗魯笨拙,與其說是在收拾,不如說是在發(fā)泄。
溫阮終于抬起眼,看著他高大卻顯得有些別扭的背影。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濕漉漉的頭發(fā)還在滴水,昂貴的校服襯衫皺巴巴、臟兮兮地貼在他身上,與他平日里那種囂張跋扈的形象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她心里五味雜陳。
有憤怒,有委屈,有一種領(lǐng)地被人粗暴闖入的惱怒,但看著他現(xiàn)在這副狼狽收拾殘局的樣子,那點憤怒底下,似乎又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異樣情緒悄然滋生。
江執(zhí)野胡亂擦了幾下,覺得差不多了,首起身,把臟了的抹布隨手扔進水桶里。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溫阮,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線和依舊蒼白的臉上。
“畫。”
他忽然說,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雖然剛剛沾了水,卻依然顯得有力,“我的畫像,給我?!?br>
溫阮一愣,這才想起那張因為他搗亂而中斷的肖像速寫。
她下意識地看向手中的素描本,那張未完成的畫還夾在上面。
“沒畫完?!?br>
她低聲說,帶著一絲賭氣的成分。
“沒畫完也給我看看?!?br>
江執(zhí)野不由分說,上前一步,首接從她手中抽走了素描本。
他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溫阮甚至來不及反應,素描本己經(jīng)落到了他手里。
江執(zhí)野翻到最新的一頁,目光落在那個只有寥寥數(shù)筆、卻己然勾勒出他七八分神韻的側(cè)影上。
畫中的他,眉眼間的桀驁和那份玩世不恭被捕捉得恰到好處,線條流暢而肯定,雖然未完成,卻己然能看出畫者扎實的功底和……敏銳的觀察力。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好幾秒,眼神有些復雜。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溫阮,嘴角又勾起那抹標志性的、帶著點邪氣的壞笑:“畫得還不賴嘛。
看來你觀察我觀察得挺仔細?”
這話帶著明顯的調(diào)侃和曖昧,溫阮的臉頰控制不住地泛起一絲熱意。
她伸手想去搶回素描本:“還給我!”
江執(zhí)野卻輕易地避開了她的手,將素描本合上,卻沒有立刻還給她的意思。
“這張畫,我要了。”
他宣布,語氣理所當然。
“那是我的練習稿!”
溫阮**。
“現(xiàn)在是我的了?!?br>
江執(zhí)野挑眉,將素描本隨意地夾在腋下,仿佛那己經(jīng)是他的所有物,“就當是……你潑我一身水的賠償?!?br>
“你!”
溫阮氣結(jié),從未見過如此強詞奪理之人。
她還想說什么,卻見江執(zhí)野己經(jīng)轉(zhuǎn)身,朝著門口走去。
“明天下午,老地方,把畫給我畫完。”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她一眼,夕陽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眼神深邃,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篤定,“別再讓我‘請’你?!?br>
說完,他拉開門,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行漸遠。
畫室里重新恢復了真正的寧靜,只剩下溫阮一個人,站在原地。
空氣中還彌漫著松節(jié)油、顏料、以及……江執(zhí)野留下的、那種混合著汗水和污水的氣息。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地板上那片被江執(zhí)野胡亂擦拭后依舊殘留的淡淡墨痕和水漬,又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剛才因為憤怒和激動,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但此刻,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溫度,卻從指尖悄然蔓延開來,順著血液,流向西肢百骸。
那是與他搶奪素描本時短暫觸碰到的、他手指的溫度?
還是被他困在畫架前時,他呼吸拂過的灼熱?
抑或是……他最后那個勢在必得的眼神,所帶來的心悸?
溫阮分不清。
她只知道,這個叫江執(zhí)野的闖入者,以一種蠻橫無理的方式,不僅弄臟了她的畫,攪亂了她平靜的畫室,更是在她原本波瀾不驚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顆巨石。
漣漪陣陣,再也無法平息。
窗外,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色暗了下來。
畫室里沒有開燈,一切景物都籠罩在朦朧的暮色里,變得模糊而不真切。
溫阮慢慢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過了一會兒,她看到江執(zhí)野的身影出現(xiàn)在林蔭道上,即使隔得很遠,即使他一身狼狽,那高大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依然醒目。
他邊走邊甩著濕漉漉的頭發(fā),偶爾還和迎面遇到的熟人嬉笑打鬧兩句,仿佛剛才畫室里那場激烈的沖突從未發(fā)生過。
他就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暴,席卷而過,留下滿地狼藉,然后便瀟灑地轉(zhuǎn)身,奔赴下一個熱鬧的場所。
而她卻要獨自留在原地,收拾殘局,平復那顆被他攪得七上八下的心。
溫阮輕輕嘆了口氣,伸手關(guān)上了窗戶,將窗外漸起的晚風和喧鬧的人聲隔絕。
她轉(zhuǎn)身,開始默默地收拾一片狼藉的畫室——扶正墨水瓶,撿起畫筆,將弄臟的畫紙小心撕下,揉成一團。
當她拿起那塊被江執(zhí)野用過的、沾滿墨漬的舊抹布時,動作頓了一下。
抹布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手掌的力度和溫度。
指尖,又一次不爭氣地悄悄發(fā)燙。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這個霸道的闖入者,恐怕不會輕易離開她的生活了。
而她的心,似乎也在那場混亂的交鋒中,丟失了某種堅固的防線。
夜色,悄然籠罩了南城一中。
美術(shù)室的燈,亮了很久很久。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蠟筆小熙xi”的都市小說,《心跳停于野》作品已完結(jié),主人公:江執(zhí)野溫阮,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盛夏的余威尚未散盡,九月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槐樹葉,在干燥的土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南城一中的開學日,空氣里彌漫著新書本的油墨味、女生們輕快的笑語、以及籃球場上少年們揮灑的汗水的蓬勃氣息。一切都充滿了伊始的喧鬧與希望。溫阮獨自一人站在那棵據(jù)說己有百年樹齡的老槐樹下,仿佛與周遭的沸騰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她穿著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淺藍色連衣裙,身形單薄得像一枚即將被風吹走的書簽。陽光勉強穿透濃密的樹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