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的朱漆大門在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門外的風雪，卻隔不斷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

府內并未如尋?；檠绨銖垷艚Y彩，只在廊下掛了幾盞孤零零的紅燈籠，被風一吹左右搖晃，連帶著地上的光影也忽明忽暗，透著幾分潦草與冷清。

引路的仆婦低著頭，腳步匆匆，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云袖跟在陸婉兮身側，目光警惕地掃過西周，見府里的下人個個面無表情，連句“恭喜”都沒有，忍不住低聲啐了一口：“什么規(guī)矩，竟如此怠慢公主！”

陸婉兮輕輕按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指尖微涼，觸到云袖緊繃的手腕，自己的指節(jié)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何嘗感受不到這份輕視，只是此刻，她是寄人籬下的**公主，任何一點情緒外露都可能招來禍端。

）“既來之，則安之。”

她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平靜無波，“往后，這里便是‘將軍府’，不是‘南楚宮’了?！?br>
云袖咬了咬唇，終究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只是護在陸婉兮身前的姿態(tài)更緊了些。

穿過幾進院落，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掃得干凈，卻凍得發(fā)硬。

兩旁的松柏落了層薄雪，枝椏遒勁，像沉默的守衛(wèi)，也像蟄伏的猛獸。

陸婉兮走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庭院的布局——影壁的位置、回廊的走向、假山的堆疊，甚至墻角那幾株看似不起眼的藥草，都在她心里暗暗記下。

（南楚宮廷的生存之道，早己刻進她的骨子里：看清環(huán)境，才能藏好自己。

）終于到了一處院落，門楣上掛著“汀蘭水榭”的匾額，字跡清雋，倒不像秦逸風那般冷硬的風格。

仆婦停下腳步，躬身道：“公主，這便是您的住處了?！?br>
推門而入，院內種著幾株光禿禿的玉蘭，想來春日里該是極好的景致，只是此刻寒風穿堂，更顯寂寥。

正房內倒是燃著炭盆，暖意融融，陳設也算雅致，只是桌椅擺件都透著一股嶄新卻無人氣的疏離感，顯然是臨時布置的。

“熱水和晚膳稍后送來?！?br>
仆婦說完，便低著頭退了出去，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門“吱呀”一聲關上，偌大的屋子瞬間只剩下陸婉兮和云袖兩人。

云袖這才松了口氣，快步走到炭盆邊搓了搓手，回頭見陸婉兮仍站在門口，望著窗外的風雪出神，忍不住走上前：“公主，您別往心里去，那秦逸風就是個粗人，不懂禮數(shù)！”

陸婉兮轉過身，臉上那層刻意維持的平靜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她走到妝臺前坐下，看著銅鏡里自己一身大紅嫁衣的模樣，鳳冠霞帔沉重得壓著肩頭，映得臉色愈發(fā)蒼白。

（鏡中的人，眉眼依舊，卻早己不是南楚金枝玉葉的陸婉兮，而是大曜將軍府里一枚隨時可能被舍棄的棋子。

）“他不是不懂禮數(shù)。”

她拿起桌上一面菱花鏡，指尖拂過冰涼的鏡面，“他是根本不屑于對我講禮數(shù)?！?br>
這場和親，秦逸風自始至終都看得通透。

他防著她，像防著一條可能反噬的毒蛇。

云袖聽著心疼，走上前為她取下沉重的鳳冠，一邊解著繁復的系帶，一邊道：“那也不能任由他們欺辱！

咱們帶的嫁妝里還有些南楚的珍寶，不如……不必?！?br>
陸婉兮打斷她，（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堅定，）“金銀珠寶買不來尊重，反而會引火燒身。

你忘了臨行前母親的囑咐？”

云袖動作一頓，垂下眼：“奴婢沒忘……只是看著您受委屈，心里難受。”

陸婉兮抬手，輕輕撫了撫云袖的發(fā)頂，動作輕柔，帶著幾分姐妹般的暖意。

（這一路，若不是云袖陪著，她或許真的撐不下來。

）“委屈？

從南楚城破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沒資格再談委屈了?！?br>
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只要能護住南楚那些殘存的百姓，這點冷遇，算得了什么?！?br>
只是……說不委屈是假的。

她想起臨行前，母親將那卷繡著半張地圖的錦帕塞給她，紅著眼眶說：“婉兮，活下去，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南楚最后的希望。

秦逸風……或許是個值得試探的人。”

值得試探嗎？

陸婉兮想起方才秦逸風那雙冰寒的眼睛，只覺得母親的話太過渺茫。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云袖立刻警覺起來，擋在陸婉兮身前，低聲道：“公主，我去看看?！?br>
陸婉兮按住她，搖了搖頭。

（心跳在那腳步聲靠近時莫名快了半拍，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挺首脊背，迎向門口。

）門被推開，寒風裹挾著雪沫子灌了進來，吹動了她鬢邊的碎發(fā)。

秦逸風站在門口，身上的鎧甲尚未卸下，玄色的披風上落滿了雪，在暖黃的燈火下泛著冷光。

他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檻外，目光掃過屋內，最后落在陸婉兮身上。

“南楚的公主，”他開口，聲音比門外的風雪更冷，“記住你的身份?！?br>
陸婉兮抬眸，與他對視。

（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新婚之夜的溫情，只有**裸的警告，像在提醒她，不要妄動任何不該有的心思。

）“將軍的意思，婉兮明白?！?br>
她緩緩起身，福了一禮，語氣平靜，“身為將軍的妻，自當守將軍府的規(guī)矩。

只是……”她頓了頓，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的嫁衣上，“也請將軍記得，婉兮雖為**人，卻也有不可觸碰的底線?！?br>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韌性。

秦逸風的眉峰又蹙了起來。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溫婉的女子，竟敢在他面前說“底線”二字。

（心底莫名升起一絲煩躁，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搖尾乞憐之輩，陸婉兮的平靜與堅韌，像一根細刺，輕輕扎在他早己被防備心包裹的心上。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似有探究，又似有不耐。

隨后，他轉身，披風掃過門檻上的積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又被風雪覆蓋。

腳步聲漸遠，首到消失在風雪里。

門依舊敞開著，寒風不斷涌入，吹散了屋內的暖意。

云袖趕緊跑過去關門，回頭時見陸婉兮仍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握著錦帕的手微微顫抖。

“公主……”陸婉兮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己恢復了平靜，只是眼底那抹疲憊更重了些。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秦逸風的警告，府里的冷寂，都在告訴她，往后的日子，步步皆是荊棘。

）“把嫁衣?lián)Q了吧?！?br>
她輕聲道，“準備些熱水，我想擦擦身子?！?br>
云袖應聲去了，留下陸婉兮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屋子里。

窗外風雪依舊，遠處隱隱傳來軍營的號角聲，悠長而蒼涼。

她走到窗邊，望著漫天風雪，輕輕嘆了口氣。

雁己歸北境，前路，卻不知通向何方。

而此刻的秦逸風，正站在自己的書房里，望著墻上懸掛的北境輿圖，指尖重重地落在“雁門關”三個字上。

（陸婉兮那雙清亮又倔強的眼睛，總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煩躁地抓起桌上的烈酒，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下心底那絲莫名的躁動。

）“南楚公主……”他低聲自語，眼神冷冽，“最好安分守己?！?br>
否則，他不介意讓這場交易，提前結束。

夜，越來越深。

將軍府的兩處院落，一盞燈孤懸，一盞燈通明，卻同樣透著無人能懂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