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灰是在顛簸中醒來的。

意識如潮水般緩緩回流，耳邊是細(xì)雨敲打油布的輕響，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清苦中帶著一絲熟悉的甘澀。

她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繡著暗云紋的深青色轎頂，身下軟墊厚實，外袍干燥溫暖，與她最后記憶中的冰冷泥濘判若兩世。

她沒動，甚至連睫毛都未顫一下。

手腕處傳來清涼觸感，低頭一看，竟敷著一層淡綠藥膏，邊緣還貼著桑皮紙。

她只看了一眼，心頭便是一震——這是止血續(xù)筋草搗碎后加蜂蜜調(diào)和的配方，藥性溫和卻極難尋全。

整個皇陵周邊，只有北坡斷崖背陰處才長那么一叢，三年前她親手采過一次，連林嬤嬤都說此草十年不開花，極為稀有。

可現(xiàn)在，它正敷在她的腕上。

她不動聲色地將手收回袖中，目光悄然掃向西周。

軟轎封閉嚴(yán)密，僅前方一道垂簾微啟，透進些許昏光。

兩名轎夫步伐穩(wěn)健，落地?zé)o聲，呼吸節(jié)奏幾乎一致，每三十步換肩一次，精準(zhǔn)得如同丈量過一般。

這不是尋常腳力能有的訓(xùn)練。

而前方帶路之人，正是那名黑衣蒙面、腰懸雙刃的男子。

他行走時足尖先落，身形輕得仿佛踏在落葉上都不驚起半分聲響。

更詭異的沈清灰接過密函的瞬間，指尖微微一顫。

那信封用的是極少見的青檀紙，邊角壓著一枚暗銅火漆印，紋樣是一輪殘月半掩于云層之后，細(xì)看之下，月牙彎處竟浮現(xiàn)出一道細(xì)微裂痕——與皇陵地宮第三道石門上刻的“破鏡符”如出一轍。

她瞳孔驟縮，呼吸幾乎停滯。

這符號，只有守陵人代代口授、絕不外泄。

林嬤嬤臨終前燒毀《陵脈記》時曾反復(fù)叮囑：“此圖牽動龍氣，若落外人之手，必引血雨腥風(fēng)?！?br>
可如今，它竟以如此隱秘的方式，出現(xiàn)在一個敵國質(zhì)子的信物之上！

她抬眼看向墨七，聲音冷得像從井底撈出的鐵鏈：“你家主子……怎會知曉守陵秘紋？”

墨七依舊面無表情，只淡淡道：“主子說，有些答案，進了王府自然會懂。

若您現(xiàn)在反悔，我仍可原路送您回鬼哭嶺?！?br>
沈清灰冷笑：“送我回去？

等我再被狼啃一半，你們再英雄救美一次？”

她緩緩攥緊了手中的信函，指節(jié)泛白，“你們早就在等我逃——沈家賣妾的消息剛傳出去，你們的人便己埋伏在荒道旁；我走的是連獵戶都不敢踏足的鬼哭嶺，你們卻能精準(zhǔn)攔截。

不是巧合，是布局?！?br>
墨七沉默不語，算是默認(rèn)。

她心頭寒意漸生。

三年前林嬤嬤暴斃，死前一夜還在喃喃“不該讓他看見那頁圖”；半年前皇陵東側(cè)古柏莫名枯死一片，根須下挖出半截青銅殘碑，刻著“淵起北冥，其鳴也哀”八字，她當(dāng)時不解其意，如今想來，竟似預(yù)言。

蕭長淵……這個名字，是不是早就纏繞在她的命運里？

雨勢漸歇，轎簾外山霧彌漫，遠(yuǎn)處隱約可見一座破敗城門，斑駁匾額上“靖南”二字早己被風(fēng)雨蝕去大半，唯余殘痕如血。

她忽然問：“你說他等了我三年？”

“是?！?br>
墨七終于開口，嗓音低啞，“自您十六歲那年，第一次獨自進陵翻閱《守陵錄》，主子便知您非池中物?！?br>
沈清灰心頭劇震。

那一日，她為查林嬤嬤中毒真相，冒險進入禁地查閱祖輩手札，全程未留痕跡，連巡夜香火僧都毫無察覺。

可若真有人在暗中注視……那雙眼睛，己在黑暗中盯了她整整七年。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己無動搖。

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孤女，更不會做誰的棋子。

既然有人布局邀她入局，那她便踏進去，看看這張棋盤到底通向何方。

“帶路?！?br>
她再度啟唇，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但我有個條件——我要見他一面。

當(dāng)面問他：憑什么認(rèn)定我能幫他拿到他想要的東西？”

墨七終于側(cè)過頭，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動。

片刻后，他頷首：“可?！?br>
軟轎重新抬起，穿霧而行。

轎外腳步聲整齊如一，仿佛一支蟄伏多年的影軍正悄然蘇醒。

而在數(shù)十里外的王府深處，燭火搖曳，一名身披玄色狐裘的年輕男子倚在軟榻上咳嗽不止，面色蒼白如紙，指尖泛青，似真患有沉疴。

他抬眼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