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露揣著那張沉甸甸的欠條，心里卻有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解決了眼前的麻煩，和那對狗男女劃清了界限，她終于可以真正開始在這個年代為自己、為這個家謀劃未來了。

她沿著田埂往家走，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經(jīng)過村頭那棵老槐樹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倚靠在樹干上，似乎正在等人。

凌露腳步微頓。

是沈宴清。

男人穿著半舊的軍綠色上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jié)實的小臂。

他指尖夾著一根自卷的煙，卻沒有點燃，只是那么隨意地站著，就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氣場。

夕陽的金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眼神深邃，正望著遠處的麥田，不知在想什么。

凌露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這男人，確實是長在了她的審美點上，那種經(jīng)歷過硝煙沉淀下來的沉穩(wěn)和力量感，是李思明那種小白臉拍馬也趕不上的。

她本想低頭快步走過，畢竟剛鬧出那么大動靜，她暫時不想節(jié)外生枝。

但沈宴清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轉(zhuǎn)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沒有好奇，沒有探究，更沒有其他人那種或同情或看熱鬧的情緒，只是淡淡的，卻仿佛能穿透人心。

凌露停下腳步，扯出一個還算得體的笑容，打了個招呼：“沈大哥。”

沈宴清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并沒有多問的意思。

凌露松了口氣，正要繼續(xù)往前走，卻聽見沈宴清低沉的聲音響起：“做得不錯?！?br>
凌露一愣，驚訝地抬頭看他。

他這是在……夸她？

沈宴清卻沒有再多說，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遠方，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她的錯覺。

但凌露知道不是。

這男人，看似冷漠，實則心里明鏡似的。

他看到了剛才那場鬧劇，并且認可了她的處理方式。

凌露沒再說話，只是沖他微微頷首，便繼續(xù)朝家走去。

腳步，似乎更輕快了些。

與此同時，知青點里，李思明癱坐在硬板床上，臉上**辣的，既是羞臊，也是被太陽曬的。

他腦子里亂哄哄的，全是剛才凌露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睛，和那些將他剝皮拆骨的話語。

他怎么也想不通，那個對他百依百順、他說東絕不往西的凌露，怎么會突然變成這樣？

像換了個人似的！

難道……是因為他最近和馮婷婷走得近，被她發(fā)現(xiàn)了？

所以吃醋了？

故意用這種激烈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

對！

一定是這樣！

李思明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凌露以前有多迷戀他，他是最清楚的。

為了他，她可以偷家里的雞蛋，可以省下自己的口糧，甚至可以頂著全村人的嘲笑主動靠近他。

那樣的深情，怎么可能說沒就沒了？

今天這場當眾發(fā)難，不過是因愛生恨，是女人家耍的小性子罷了。

她肯定是氣自己冷落了她，和馮婷婷親近。

對，就是這樣！

她越是鬧得兇，說明她心里越是在乎！

想到這里，李思明原本灰敗的心情竟然奇異地好轉(zhuǎn)了一些，甚至生出幾分隱秘的得意。

看吧，凌露還是離不開他。

等過幾天，風頭過去了，他再找個機會，像以前那樣溫言軟語地哄哄她，說不定她就會回心轉(zhuǎn)意，甚至因為愧疚而對他更好。

到時候，那張欠條……哼，還不是他說了算？

他完全忽略了凌露眼神里的決絕和冷漠，一廂情愿地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幻想里。

他甚至開始琢磨，等哄好了凌露，還得讓她離那個退伍兵沈宴清遠點，剛才他好像看見凌露和沈宴清說話了？

哼，一個窮當兵的，也配？

李思明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中山裝，臉上又重新掛起了那副慣有的、自以為深情的憂郁表情。

他決定，先冷凌露幾天，讓她嘗嘗沒有他關(guān)心的滋味，到時候再去哄，效果更好。

凌露推開那扇熟悉的、有些斑駁的木門，院子里，母親王春梅正坐在小凳子上擇野菜，聽到動靜抬起頭，眼圈還是紅的，顯然剛哭過。

父親凌保國蹲在屋檐下，悶頭抽著旱煙，眉頭擰成了疙瘩。

大哥凌建軍和二哥凌建國站在一旁，臉色都不太好。

顯然，今天地里發(fā)生的事，己經(jīng)像風一樣傳回了家。

“露露！”

王春梅一見女兒，立刻扔下手里的野菜撲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著，聲音帶著哭腔，“你沒事吧？

??？

他們沒把你怎么樣吧？

你說你這孩子，怎么那么大膽子，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媽，我沒事。”

凌露反手握住母親粗糙的手，語氣平靜，“事情己經(jīng)解決了?！?br>
她拿出懷里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欠條，遞給走過來的父親凌保國：“爹，這是李思明立的字據(jù)，他欠的錢，以后從工分里扣，大隊作證。”

凌保國接過欠條，就著昏暗的光線，瞇著眼看了又看。

他雖然識字不多，但欠條和紅手印還是認得的。

他重重嘆了口氣，把欠條遞還給凌露，聲音沙啞：“你這丫頭……真是……真是長大了?！?br>
語氣里，有后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重新認識了眼前的女兒。

大哥凌建國性子急，甕聲甕氣地說：“妹子，你早該這么硬氣！

那李思明就不是個好東西！

以前我們說他，你還跟我們急！”

二哥凌建軍也接口道：“就是！

還有那個馮婷婷，看著就不是安分的！

斷了干凈！”

王春梅抹了把眼淚，拉著凌露的手：“斷了就好，斷了就好……媽以前就怕你被人騙，現(xiàn)在你自己看清了，媽這心……也算落回肚子里一半。”

她看著女兒清亮堅定的眼神，感覺女兒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好幾歲，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時刻操心、傻乎乎的小姑娘了。

“爹，媽，大哥，二哥，”凌露看著圍攏過來的家人，心里暖融融的，原主留下的情感和穿越者的理智融合在一起，讓她對這個小家充滿了歸屬感，“以前是我不懂事，讓你們操心了，也……給家里丟人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而有力：“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犯糊涂了。

我會好好干活，咱們一起把日子過好！”

王春梅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卻是欣慰的。

她連連點頭：“好，好，咱把日子過好！”

凌保國磕了磕煙袋鍋子，站起身，臉上露出了久違的、一絲輕松的笑意：“行了，事情過去就過去了。

露露做得對，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老婆子，晚上做點好的，給閨女壓壓驚！”

“哎！”

王春梅響亮地應了一聲，臉上的愁云慘霧一掃而空，轉(zhuǎn)身就忙活去了。

凌建軍和凌建國也咧開嘴笑了，圍著凌露問東問西，氣氛一掃之前的沉悶壓抑，變得輕松熱鬧起來。

凌露看著家人因為她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而煥發(fā)出的生機，心里更加踏實。

這就是她的家人，或許貧窮，或許樸實，但他們的愛是真實而溫暖的。

守護他們，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就是她在這個時代最重要的目標。